返回《螟蛉沧海录》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简介

    《螟蛉沧海录》 (第3/3页)

、算计国运的腌臜心思,都见鬼去。”

    “你要救这天下?”

    “不,”螟蛉子摇头,“我只是不喜——不喜那些意料之中的事。权臣定要篡位,外敌定要入侵,百姓定要流离,史书上总这么写,多无趣。我偏要看看,若在此时此地,倒进一瓢变数,这沧海横流的世道,会翻出怎样的浪花。”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血中竟有细碎冰晶。

    陆冲融扣住他脉门,面色一变:“你在虹桥上,替我挡了曹无乖那一记‘玄阴指’?”

    “那阉狗的功夫,倒有几分意思。”螟蛉子抹去嘴角血渍,笑容不减,“陆先生,小可我时间不多了。你可愿陪我,做这最后一桩无赖事?”

    “何事?”

    “放一把火,”螟蛉子眼中倒映着满舱金光,“烧了这黄金屋、火器图、星轨卷——但在此之前,你以琴音将这舱中所有图谱、星象,刻入这沧海号的龙骨之中。再以‘冲融顿挫’四诀,震裂船底,让这艘船浮上海面,漂到舟山渔村附近。让那些打鱼的、种田的、走江湖的,都能上来看看,都能抄走几张图,抓走几把金。”

    他抓住陆冲融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要这海眼之秘、前朝遗宝,变成渔樵闲话、市井传闻。要冯延巳的算计落空,要契丹的铁骑撞上火铳,要这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变成谁也料不到的模样。”

    陆冲融看着少年眼中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了尘禅师说过的话:“冲融,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按谱抚琴,循规蹈矩;一种人摔琴裂帛,自成曲调。你是前者,但终有一日,你会遇见后者。”

    他盘膝坐下,焦尾琴横于膝上。

    “最后一曲,”陆冲融十指按弦,“奏什么?”

    螟蛉子躺倒在金山上,望着舱顶夜明珠模拟的星空,轻声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渔歌:

    “沧海水啊那个浪打浪~老龙王嫁女咧掀风浪~渔家郎撒网哟网住了月亮~月亮里有个宝船金光光~”

    陆冲融笑了。

    他五指一挥,琴声炸响。不是冲融顿挫,是金戈铁马、是怒海狂涛、是市井喧嚣、是渔火炊烟。琴音如活物,钻进每一卷图谱、每一张星轨,在铁梨木的龙骨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

    螟蛉子咳着血,跟着琴声大声唱那荒诞的渔歌,歌声在黄金船舱中回荡。

    琴至最高潮,陆冲融骤然而起,倒转焦尾琴,以琴底重重击向船板。

    冲!融!顿!挫!

    四诀合一,沧海号百年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底裂开一道巨缝,海水汹涌而入。

    螟蛉子将手中火折子抛向浸了鱼油的缆绳。

    烈焰腾起的刹那,他朝陆冲融眨了眨眼:

    “陆先生,下辈子若有缘,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无赖。”

    大火吞没黄金,吞没图谱,吞没星轨卷。而刻在龙骨上的纹路,在火光照耀下隐隐浮现,那是这个民族最深处的记忆:如何造飞箭,如何观星辰,如何在绝境中,也要从废墟里扒拉出一点希望的火种。

    沧海号在烈焰中缓缓上浮,冲破海眼,浮现在舟山外海的晨雾中。

    第一个看见它的,是个老渔夫。

    他揉揉眼睛,对船舱里补网的孙女喊:

    “囡囡,快看!海那边漂来一艘船,船上……好像在冒金光?”

    尾声意料之外

    三个月后,契丹铁骑叩关。

    雁门关守将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将,本已准备以身殉国。可开战前三天,关内忽然来了几个江湖人,抬来十几口大箱子。箱中不是金银,是图纸——从火箭制造到火炮布阵,详实无比。为首一个独眼汉子咧嘴一笑:“将军,俺们在舟山捡了艘宝船,这些图纸,您看看用得着不?”

    同日,江南三百里漕帮同时换旗,新旗上不绣龙虎,只绣一张七弦琴。漕帮新主是个青袍琴师,他下的第一道令是:凡运往北疆的粮草军械,漕银减半。

    又过半月,宰相冯延巳在朝会上突然吐血昏厥,太医诊出是慢性奇毒,下毒手法竟与苏州知府周怀仁之死一模一样。曹无乖率玄甲卫彻查相府,在书房暗格里搜出龙袍一袭、玉玺一方——自然是螟蛉子临入海眼前,托人“送”的大礼。

    皇帝震怒,冯党一夜倾覆。

    而这些,螟蛉子都看不到了。

    舟山外海无名小岛上,有座新坟。坟前无碑,只斜插一柄木剑,剑穗铜铃在海风中叮当作响。

    陆冲融在坟前抚了最后一曲。曲终时,他折断焦尾琴,将琴身掷入大海。

    “你说要看看意料之外的天下,”他对着坟茔举了举手中酒壶,“如今看到了——契丹退兵了,冯党垮台了,漕帮在运粮,渔村里多了好些会看星象、会造火器的怪人。连寒山寺的钟,自那夜后,每到子时便自鸣三声,和尚们说,是有琴魂不散。”

    他倾酒于地:

    “这世道,果然变得乱七八糟,谁也算不透了。”

    “你这无赖,该满意了吧?”

    海风拂过,木剑上铜铃轻响,叮铃,叮铃。

    如少年嬉笑。

    后记

    永泰四年春,有舟山渔童在沙滩拾得焦尾琴碎片一片,上有火燎纹路,细观之,似字非字。有游方书生见之,辨曰:此古琴铭文也,文曰——

    “冲融顿挫,心使指,然指不及沧海横流。

    雄吼如风,风转水,然水不载螟蛉无赖。

    最喜本色,是意料之外。”

    书生不解其意,问乡老。一晒太阳的老渔夫咧嘴笑,缺牙的嘴里漏着风:

    “是说啊,这世道像海,有时起浪,有时刮风。但最有趣的,永远是——你猜不透明天网上来的是黄鱼,还是金龙。”

    渔童眨眼:“阿公,网上过金龙吗?”

    老渔夫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里有艘破旧渔船正驶向霞光:

    “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就网着了。”

    海那边,朝阳正喷薄而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