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照肝胆》 (第3/3页)
是主公失人心。囚君之举,太过。”
“放肆!”司马昭怒喝,却知贾充所言不虚。他本欲效曹操故事,挟天子令诸侯,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岂料皇帝竟能传出密诏,更不料崔琰敢真举兵。
“主公,不如……”贾充做了个斩首手势,“一了百了。”
司马昭沉默良久,摇头:“杀之,则坐实篡逆之名。不杀,尚可辩白为‘清君侧’。”他顿了顿,“况且,崔琰之子还在洛阳。”
第六章·抉择
二月初三夜,洛阳废宅。
皇帝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崔玠用雪水为他敷额,触手滚烫。赵破虏外出寻药,两个时辰未归。
“水……”皇帝喃喃。
崔玠取水喂之,皇帝忽然睁眼,目光清明得骇人:“崔卿,朕梦见高祖了。他说,曹氏欺他孤儿寡母,夺了汉家天下,如今司马氏又欺朕,这是报应。”
“陛下休要胡想。”
“不是胡想。”皇帝惨笑,“天道轮回。朕无子,大魏气数已尽。这血诏,不过尽人事罢了。”他抓紧崔玠的手,“卿出去后,告诉崔琰:若事不可为,可自立。总好过江山落入司马氏之手。”
崔玠大骇:“陛下!”
“朕是真心。”皇帝喘息着,“这半年幽禁,朕想明白了。什么皇权富贵,不如百姓安宁。崔琰是能臣,若他为帝,天下或可少乱数年。”说着又昏迷过去。
崔玠跪在榻前,泪流满面。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亲为何犹豫——这不是忠奸之辨,是天下苍生的抉择。
子时,赵破虏满身血迹归来,带回伤药,也带回噩耗:“公子,司马昭要将夫人……悬尸城外。”
崔玠脑中“嗡”的一声。母亲去岁病故,灵柩暂厝城外慈恩寺,原待父亲归乡合葬。司马昭此举,是要逼父亲阵前失智。
“还有,”赵破虏声音发颤,“司马冲今早去了质子府,将服侍您的书童小安……凌迟,尸块分送各营。”
崔玠跌坐在地。小安才十四岁,是他乳母之子,陪他读书十年。离幽州那日,小安笑着说:“公子早去早回,我给您温着桂花酿。”
“赵叔,”崔玠抬头,眼中有血丝,“我要出城。”
“不可!此刻四门戒严……”
“我要出城。”崔玠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母亲生我养我,不能让她曝尸荒野。小安随我十载,不能让他白死。”
赵破虏盯着少年,忽然大笑:“好!这才像崔家的种!末将陪公子走一遭!”
第七章·义尽
二月初五,拂晓。
崔琰一夜未眠。案上摆着三封密信:一是谢蕴所书,言“皇帝病重,恐不久于世”;二是王浚所问“若天子崩,当立何人”;三是细作来报,洛阳城外悬尸,确系崔夫人。
亲兵突然闯入:“使君!城下……城下来了一人!”
崔琰疾步登城。晨雾中,一骑缓缓行来。马是白马,人着缟素,怀中抱着个陶罐。到得护城河前,那人下马,卸下风帽。
“玠儿?!”崔琰失声。
崔玠抬头,面色苍白如纸。他举起陶罐,声音嘶哑却清晰:“父亲,儿迎母亲回家了。”
城上寂静。良久,吊桥缓缓放下。崔玠过桥,登城,跪地奉罐。崔琰颤抖着手接过,陶罐尚有余温。
“母亲遗愿,与父亲合葬于祖茔。”崔玠叩首,“儿不孝,未能全母亲身后哀荣。今司马昭以母尸相挟,欲乱父亲心神。儿思之,母亲生前常言‘死者为大’,岂可因亡躯而误生者大业?故夜盗母骨,火化而归。”
崔琰开罐,见内中骨殖洁白,隐有檀香。他老泪纵横:“你如何盗得?”
崔玠不答,解衣。但见背上纵横十数道伤口,深可见骨,草草敷着金疮药。赵破虏在城下大喊:“公子独闯敌营,杀七人,焚尸夺骨,身中十三创!是条汉子!”
崔琰抱住儿子,痛哭失声。三军动容,皆掩面。
良久,崔玠挣脱父亲,自怀中取出血诏与皇帝口谕,细细禀告。最后说:“陛下言,若事不可为,父亲可自立。然儿以为不可。”
“为何?”
“父亲举兵,乃为‘忠义’二字。若自立,与司马昭何异?天下将谓父亲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实。届时人心离散,大事去矣。”崔玠喘了口气,“儿有一策:若陛下不讳,当从宗室中择贤者立之。父亲可效周公,辅政安民。待天下平定,归政还权,则名垂青史。”
崔琰凝视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他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日,天现异霞,相士说“此子非常,然恐不寿”。当时只当妄言,如今……
“父亲,”崔玠突然呕出一口黑血,勉力笑道,“儿不行了。剑上有毒……赵叔为儿挡了三箭,死在城外十里坡。他说……沈将军的恩,还清了。”
言罢,气绝。
崔琰抱着儿子尸身,一动不动。旭日东升,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三军肃立,唯闻北风呜咽。
午时,崔琰下令:全军缟素,以哀世子。
白幡如雪,漫山遍野。崔琰亲为儿子浴身更衣,见崔玠怀中掉出那枚血玉珏,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玉在,人在。”崔琰惨笑,将玉珏贴在胸口,“玠儿,为父……带你回家。”
终章·照胆
三月十五,两军决战。
崔琰白衣白甲,亲率中军。阵前,他将血诏高悬纛旗之上,对三军道:“今日之战,非为功名,非为富贵,为死者雪恨,为生者求安。诸君,随我——”
剑指前方:“诛国贼!”
八万义军山呼海啸。
沈驰为先锋,突入敌阵,直取司马昭帅旗。乱军中,他身中六箭,犹大呼酣战。临终前仰天大笑:“老使君!沈驰还你一命!”
是役,司马昭大败,仅率百骑遁走。义军死伤三万,黄河水赤。
崔琰收殓沈驰尸骨,与崔玠、赵破虏同葬于邙山。立碑那天,谢蕴自江南赶来,见三坟并立,挥泪题曰:
“义士冢”。
碑阴刻小字:
“雄臣驰鹜,沈将军赴阵忘身;义夫赴节,赵破虏以死报恩。世子崔玠,释质子之位,挥戈谋国,言谋王室,年十六而殁。呜呼!忠义之气,塞乎天地,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
是年秋,皇帝崩于幽州,无嗣。崔琰奉血诏,迎立陈留王曹奂,改元景元。自为太尉,录尚书事,辅政。
司马昭退守关中,上表请和,愿去王爵。崔琰不许,厉兵秣马,欲一举平定天下。
景元三年春,崔琰病重。临终召谢蕴,指榻前铁匣:“此中乃血诏原本,及吾儿玉珏。待天下平定,交还天子,置之宗庙,以警后世。”
又叹:“吾一生,负妻,负子,负死士。唯不负者,此心而已。”
言讫而逝,年五十二。军民缟素,送葬者百里。
谢蕴开铁匣,见血诏已褪色,唯“雄臣驰鹜,义夫赴节。释位挥戈,言谋王室”十六字,仍殷红如初。旁置血玉珏,温润生光。
是夜,谢蕴独坐庭中。忽见流星贯月,其光皎皎,照彻山河。他忽忆崔玠少年时,尝问:“谢叔,义之所在,虽死可乎?”
彼时他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今方知,义之重,重于生死,重于江山,重于青史之名。
后记:
《魏书·忠义传》载:“崔玠,字子瑾,幽州人。年十六,怀血诏,蹈白刃,终殉国难。帝闻之泣下,追封忠懿世子。沈驰、赵破虏等十二人,皆附传焉。”
然邙山百姓,岁时祭扫,不称官职,但呼“义士冢”。每至清明,纸灰如蝶,绕冢不去。有童谣传曰:
“幽州郎,洛阳殇。血作诏,玉为胆。十六少年行,千秋义气长。”
至于那枚血玉珏,有人说随葬崔琰墓中,有人说谢蕴沉之于江。唯“义士冢”前,年年春草,岁岁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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