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父亲的锈 (第3/3页)
定压力、踩下脚踏开关……
“沈,把那些东西引到模具下面!”她喊道。
沈点头,转身面对追来的纸怪物。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机器跑,引怪物跟上。纸怪物智力有限,果然追过来,聚集在冲压机的工作台上。
林秀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液压泵开始工作,但声音嘶哑,像垂死的病人。指示灯闪烁,显示压力不足。
“快!”沈被三个怪物围住,斧头挥舞,纸片纷飞。
林秀按照“尝到”的记忆,调整压力设定,然后一脚踩下脚踏开关。
冲压机动了,但很慢。上模缓缓下降,像老人蹒跚的步伐。纸怪物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开始散开,但太迟了。上模压下来,把它们压在模具和下模之间。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纸张被压扁的闷响。但怪物没有完全“死”,碎片还在动,试图重组。林秀再次踩下开关,上模抬起,然后再次压下。反复几次,直到那些纸片被压得粉碎,再也看不出形状。
机器终于停了,液压耗尽。车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她们粗重的呼吸声。
沈靠在机器上,手臂上有几道划伤,但不深。“聪明。”她说,“但耗尽了机器的最后一点能量。”
林秀从操作台跳下,脚踝疼得她吸了口冷气。“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么大的动静,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样本还没找到。”沈说,“日志里说的‘老地方’,到底在哪里?”
林秀环顾车间。这里有父亲的痕迹——操作台上有个锈蚀的茶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墙上有张合影,父亲站在一群工人中间,笑得拘谨;工具箱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林建国”三个字。
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常规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都保养得很好,即使过了这么久也只有薄薄一层锈。父亲总是这样,爱惜工具。
在工具箱最底层,她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了锁。
锁是老式的密码锁,三位数字。
父亲会设什么密码?生日?她的生日是7月23日,723?哥哥的是4月11日,411?还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她不知道。
她舔了一下锁。
信息流很弱,因为时间太久,但还能读取:“密码锁,最后一次设置:2024年10月8日。设置者:林建国。常用密码:工号0473,女儿生日0723,儿子生日0411,但本次设置使用了新密码:……”
信息模糊了,像信号不良。她集中精神,想象锁的内部结构,想象父亲设置密码时的动作。手指转动转轮,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数字,是日期。一个重要的日期。
她想起日志里的一句话:“2024年10月:陈博士要求加大剂量。我反对,但父亲坚持。他说这是为了秀秀和川川的未来。”
2024年10月。父亲做出决定的月份。
她尝试:1-0-2-4?不对,四位数字,但这是三位锁。
或者,10月24日?10和24,但锁只有三位。
父亲会简化。102?但这是十月二号,日志里没有特别事件。
她闭上眼睛,让味觉回溯。锁上有父亲指纹的残留,有他汗液的信息,有他设置密码时的情绪——
焦虑。担忧。但坚定。为了孩子。
为了她和哥哥。
林秀睁开眼睛,转动转轮:0-4-7。
工号的前三位?不对。
0-7-2。她的生日月份和日期?也不对。
她停下。父亲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工号,不是生日,是……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三个人。父亲,她,哥哥。
她转动转轮:3-2-1。
三,二,一。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样本,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全家福,她大概十岁,哥哥十五岁,父母站在后面。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四个人都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在工具厂抬头的信纸上:
“秀秀,川川,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们找到了这里。对不起,爸爸没能遵守承诺,没能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我在参与一个项目,一个我以为能让世界变好的项目。陈博士说,我们可以把知识、记忆、甚至情感存储在材料里,永远保存。我想,这样多好,爸爸就能永远记住你们的样子,记住妈妈的笑容。
“但我错了。存储的不只是美好,还有痛苦、恐惧、疯狂。材料记住了太多,开始影响现实。我现在能尝出机器的疼痛,能听见金属的尖叫。陈博士说这是进化,但我害怕。
“我偷藏了一份最初的实验材料,藏在老地方——我们家的院子里,你妈妈种的月季花下面。那是未被污染的原始样本,也许有一天能用来纠正错误。
“秀秀,川川,爸爸爱你们。如果你们找到了样本,不要用它,毁掉它。有些东西,人类不该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永远爱你们的爸爸。”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是眼泪。
林秀的手在发抖。照片上的父亲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而写这封信的父亲,已经被恐惧吞噬。
沈从她手里接过信,快速读完。“月季花下面……你家院子里?”
“妈妈种的月季,红的,很大一丛。”林秀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开花。爸爸经常帮她修剪。”
“你家在哪?”
“城南,老机械厂家属院。但那里现在……”
“现在是掠食者活动的区域之一。”沈接话,“但必须去。原始样本可能比Ω样本更重要,那是污染开始前的纯净状态。”
外面传来声音,不是纸怪物,是更沉重的声音——金属撞击声,还有低沉的嗡鸣。
“清洁工。”沈脸色一变,“他们追踪到我们了。”
“怎么……”
“信息场活跃,他们能探测到。”沈把信和照片塞进背包,“走,原路返回不可能了,我们得找其他出口。”
车间另一头有扇大铁门,可能是装卸货物的出口。沈试了试,门锁着,但锈蚀严重。她和林秀合力撞门,撞了三次,门闩断裂,门开了。
外面是厂区后院,堆着废弃材料和垃圾。围墙就在不远处,有个小门。
她们冲向小门。门没锁,推开,外面是条小巷。
刚出小巷,就看见那辆改装过的清洁工车辆停在街口,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这边!”沈拉着林秀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
建筑里黑漆漆的,有股腐烂的味道。她们藏在断墙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检测到高强度信息残留。”一个电子音说,“目标刚离开,方向:东南。”
“追踪。优先捕获女性目标,代号‘味觉者’。”
脚步声远去。
林秀和沈对视一眼。清洁工知道她的代号,知道她的能力。他们不是偶然巡逻到这里,是专门为她来的。
“不能回服装厂了。”沈低声说,“他们会追踪到据点。”
“那去哪?”
沈思考了几秒:“去你家。取样本,然后找新的落脚点。”
“但那里很危险……”
“所有地方都危险。”沈站起来,“而且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去那里,那是掠食者的地盘,他们不会轻易进入。”
她们在建筑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清洁工走远,才悄悄出来。天空更暗了,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又要下雨了。
林秀最后看了一眼工具厂。父亲的影子无处不在,在这个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在这个他走向疯狂的地方。
她把铁盒收好,照片和信贴着胸口放。父亲的爱,父亲的恐惧,父亲的悔恨,都压在那里,沉甸甸的。
她们向南走,向着那个有月季花的老院子。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林秀舔了舔嘴唇,尝到雨水的味道:酸,微甜,还有遥远的、家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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