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枯木 (第1/3页)
第十章 枯木
翻过那道绵长沙丘,并不意味着逃离了荒原的桎梏,只是从一个单调的、被黄沙主宰的牢笼,踏入另一个同样贫瘠、却多了一丝起伏和嶙峋怪石的更大地牢。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上,将那些沉默的、风化的岩石剪影勾勒得如同蹲伏的巨兽,带着不祥的静默。
空气里的燥热并未因日落而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黏稠的、带着沙土腥气的闷热,紧紧包裹着皮肤。风从丘陵间的豁口灌进来,不再是荒原上那种毫无遮拦的呼啸,而是变成一种低沉的、带着哨音的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胡其溪停下脚步,胸膛因方才的行走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胸口那顽固的痛楚。他额角渗出的汗水早已被夜风吹干,留下一层盐霜似的白渍。邱美婷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同样气喘吁吁,背上的大包袱随着步伐沉重地晃动着。她的脸比翻越沙丘前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前方,在渐浓的暮色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稀疏低矮的灌木。
“那边。”胡其溪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处地势稍低、背靠着一面巨大风蚀岩壁的凹陷处。那里岩石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的夹角,比完全暴露在开阔地要好得多。
邱美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声音嘶哑:“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处岩壁夹角走去。脚下的地面不再完全是松软的沙土,多了许多尖锐的碎石和干硬的土块,行走更加费力。胡其溪的步伐明显比白日里更加虚浮,身体的重量大半倚在邱美婷瘦削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那是体力透支和伤痛共同作用的结果。
终于挪到岩壁夹角处。这里确实比外面避风,地面相对平整,积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沙土。岩壁上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裂缝,在暮色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邱美婷先将胡其溪扶到最里面、靠着岩壁的地方坐下。岩壁触手冰凉,带着白天太阳炙烤后残留的微温。胡其溪靠上去,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胸膛的起伏暴露了他正忍受着的痛苦和极力平复的喘息。
邱美婷没有休息,立刻放下包袱,开始忙碌。她先是仔细检查了这片夹角,用脚踢开表面的浮土,确认没有蛇虫洞穴或其他危险。然后,她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在夹角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从外面捡来一些干枯的灌木枝条和苔藓——这丘陵地带比纯粹的荒原多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植物。
她用打火石费力地点燃了苔藓,小心地将枯枝架上去。火焰起初很微弱,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邱美婷用身体挡着风,不断添着细小的枯枝,终于,一小堆篝火稳定地燃烧起来,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岩壁夹角里的浓重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光映亮了胡其溪苍白的脸。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冷汗涔涔。邱美婷拿出水囊,先自己喝了一小口润润几乎冒烟的喉咙,然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道:“喝点水。”
胡其溪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邱美婷小心地将水囊口凑过去,倾斜的角度刚好让清水缓缓流入他口中。他吞咽得很慢,喉结滚动,每一次吞咽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喝了小半囊水,胡其溪摇了摇头。邱美婷收回水囊,又拿出那个装着石髓草汁液的小小皮囊(用沙鼠皮简单鞣制的),犹豫了一下。按照胡其溪之前说的,每日一次。今天早上出发前已经给过他一次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犹豫,胡其溪缓缓睁开眼,眸光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锐利。“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邱美婷不再迟疑,倒出三滴乳白色、气味辛辣的汁液在他掌心。胡其溪抬手,将汁液送入口中,眉头因那剧烈的辛辣而紧紧拧起,但随即,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似乎稍稍褪去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你休息,我来弄吃的。”邱美婷说着,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地薯干和沙鼠肉干,用石碗盛了点水,架在篝火旁的石头上加热。没有锅,只能这样勉强煮点热水,泡软干粮。
等待水热的间隙,她又走到岩壁外,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火光,在附近搜寻。这次运气似乎不错,她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找到了几株紧贴着岩石生长的、灰扑扑的“石耳”——一种类似木耳的菌类,虽然干瘪没什么水分,但无毒,可以吃。她还发现了一小片紧贴地面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植物,她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可能有用,便小心地连根挖了几株。
回到篝火边,水已经温了。她将地薯干和肉干掰碎泡进去,又撕碎了石耳放进去,做成了一碗糊糊状的东西,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和水分。
她先喂胡其溪吃了小半碗。他已经恢复了些力气,自己接过石碗,慢慢地吃着。邱美婷这才端起剩下的,小口小口地吃完。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晚的寒气。吃饱喝足(虽然极其简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邱美婷强撑着精神,检查了胡其溪胸前的伤口。敷着的马齿苋和止血草药糊已经干结成块,伤口看起来依旧狰狞,但至少没有红肿流脓的迹象。她小心地用清水浸润边缘,将干涸的药块揭下,重新敷上新的药糊(混合了新采的、不认识的小白花,她捣碎闻了闻,有股清凉微苦的气味,便冒险加了一点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篝火另一边坐下,抱着膝盖,身体因极度疲惫而微微发抖。她不敢睡,必须守夜。这丘陵地带看似比荒原多了些生机,但也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潜在的危险——野兽,毒虫,甚至……人。
胡其溪靠在岩壁上,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微弱。但邱美婷知道,他没有。重伤之人,睡眠往往是浅而断续的,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下。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成为这漆黑岩壁夹角里唯一的光源和温暖来源。风声在岩壁外呜咽,如同鬼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邱美婷抱着柴刀,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她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目光不时扫过岩壁外浓稠的黑暗,和岩壁上那些被火光放大的、扭曲变形的影子。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篝火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柴火所剩不多。邱美婷起身,想去外面再捡些枯枝。就在她弯腰,准备跨出岩壁夹角的那一瞬间——
“别动。”
胡其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冷硬质感,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邱美婷身体一僵,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停在原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慢慢退回来。”胡其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邱美婷没有丝毫犹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倒退着挪回篝火边。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岩壁,她才猛地转过身,看向胡其溪。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篝火最后的光芒映在他脸上,那双原本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倒映的星辰,冰冷,锐利,紧紧锁定着岩壁夹角外的某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邱美婷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实质的寒意和……杀意。
是的,杀意。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那是属于猎食者锁定猎物、或者被更高阶猎食者盯上时,才会有的、源自本能的危险气息。
“怎么了?”邱美婷用气声问道,心脏狂跳,握着柴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胡其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透岩壁夹角外浓重的黑暗,落在远处一片被月光照出惨白轮廓的、低矮的乱石堆上。那里,除了被风吹动的、稀疏的茅草影子,似乎空无一物。
但胡其溪知道,那里有东西。不是野兽,也不是毒虫。是一种更诡谲、更阴冷、带着淡淡死气的东西。就在邱美婷刚才准备出去捡柴的瞬间,那东西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虽然立刻收敛,却没能逃过他即使重伤也远超常人的感知。
是阴傀?不像。阴傀的气息更混乱、更污浊。是修士?也不像。修士的气息通常带有灵力波动,即使是刻意隐藏,也难逃他感知。那气息……更像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被特殊力量操控的……傀儡?或者,是修炼了特殊邪功、气息与死物相近的修士?
不管是什么,来者不善,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
是青岚山巡查队追来了?还是黑风坳的事引来了别的麻烦?亦或是……冲着他这具“斩仙台主”的躯壳而来?
无数念头在胡其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动手,就是稍微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引动体内脆弱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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