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沙丘下的眼睛 (第1/3页)
第九章 沙丘下的眼睛
醒来并不意味着痊愈,而是另一场漫长酷刑的开始。
当混沌的意识逐渐沉入躯壳,取代黑暗的是无孔不入的痛。并非尖锐的切割,而是钝重的、无处不在的碾压与侵蚀。经脉像被强行撑裂后又粗糙缝合的破旧皮囊,每一次微弱的气血流动都带来滞涩与刺痛;骨骼深处透着虚乏的寒意,却又在皮肉之下燃着灼人的暗火;最要命的依旧是胸口那道伤,冰与火的冲突被强行拘禁在一道无形的“堤坝”两侧,不再狂暴对冲,却化作绵密而持续的锯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脆弱的平衡,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胡其溪睁开眼,看到的是岩壁上被火光放大的、摇晃的阴影。他依旧躺在那个简陋的、由沙棘枝条和草叶搭成的窝棚里,身下是粗糙的沙蜥皮和干草,硌得骨头生疼。鼻尖萦绕着篝火燃烧的烟味、草叶的苦涩、马齿苋的微腥,还有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少女的汗味和皂角残留的干净气息。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麻木感,以及随之而来、迟滞的刺痛。连抬一抬手腕,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这具曾经弹指间可决仙神生死的躯体,如今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你醒了?”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邱美婷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上方,挡住了部分火光。她似乎刚刚用布巾沾了水擦拭过脸,虽然依旧瘦削憔悴,皮肤皲裂,但比之前干净了些,那双眼睛在火光映衬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胡其溪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没发出声音。邱美婷立刻会意,熟练地捧起那个粗糙的石碗,小心地托起他的头,将碗沿凑近。
依旧是带着土腥味的浑浊水,但此刻喝下去,却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错觉。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他喝了几口,便示意够了。身体如同漏水的破船,吸收有限,再多也是浪费。
邱美婷放下碗,又用湿润的布角蘸了点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是粗糙的温暖。
“你已经昏迷四天了,”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着,像是怕惊扰了他,“我们还在那片荒原里,不过找到了这个能挡风的地方。我找到了马齿苋,还有止血草,你的伤口……好像没再恶化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点?胡其溪内视己身。那脆弱的平衡依旧存在,但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冰火之力虽被暂时拘禁,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狂暴对冲的宣泄口,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顽固地盘踞在伤处,不断侵蚀着周围生机,试图重新冲破界限。他的经脉如同龟裂的旱地,丹田空空如也,寂灭金丹的本源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比之昏迷前,不过是从悬崖边缘被暂时拉回半步,依旧站在万丈深渊旁,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说出这些。看着少女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生怕希望破灭的光芒,他沉默了一下,极轻微地颔首:“嗯。”
一个字,却让邱美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鼓舞。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虽然疲惫,却发自内心:“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这里很隐蔽,我看了,周围没什么人烟。你先好好养着,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草药,或者……也许能找到别的吃的。”
她说着,站起身,从角落里拿起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又抓起一个用大片草叶临时编成的简陋小篮子,里面已经放了些晒干的马齿苋和止血草。
“我就在附近,不走远。”她回头对他笑了笑,火光在她脏污的脸上跳跃,“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事,就喊我,我听得见。”
说完,她弯腰钻出低矮的窝棚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胡其溪躺在那里,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风里。窝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胸口的痛楚依旧清晰,身体的虚弱感挥之不去,但一种奇异的、与这濒死状态格格不入的平静,却悄然弥漫开来。
是因为这暂时的安全?还是因为那个毫不犹豫离开、去为他寻找生机、却又承诺“听得见”的少女?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那只会加剧痛苦和损耗。他开始尝试最基础的、近乎凡人的吐纳之法。缓慢地吸气,感受微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丝丝极其稀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再更缓慢地吐出,将体内的浊气和痛楚随着呼吸带出少许。这个过程无法疗伤,无法补充灵力,却能让他重新熟悉这具重伤的身体,感知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同时,也能让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得到一丝喘息。
时间在缓慢的吐纳和持续不断的钝痛中流淌。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窝棚的缝隙辐射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窝棚里温度升高,汗水从额头渗出,滑入鬓角,带来痒意。胡其溪没有动,只是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和深度,试图与这具身体,与这无时不在的痛楚,达成某种艰难的共存。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草叶摩擦的声响。邱美婷回来了,背篓(那个草叶篮子)里装着新采摘的马齿苋和几株他不认识的、根茎肥厚的植物,手里还拎着一只挣扎的、灰扑扑的沙鼠。
“看我找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脸上沾着新鲜的泥土,眼睛却亮晶晶的,“是‘地薯’,埋在沙土下面的,烤熟了能吃,很顶饿!还有这只沙鼠,虽然小了点,但好歹是肉!”
她将东西放下,先跑到水坑边(她后来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处更隐蔽的渗水点),用石碗取了水,小心地过滤掉泥沙,端到胡其溪身边:“先喝点水,我刚尝了,这个水坑的水好像比之前的甜一点。”
胡其溪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质确实比之前清澈些许,土腥味也淡了。他看着她忙忙碌碌,用柴刀削尖木棍,熟练地处理沙鼠,剥皮,去除内脏,用找到的某种带咸味的草叶汁涂抹,然后架在火上烤。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很快,烤肉的焦香混合着草叶的清香弥漫开来。邱美婷将烤得最好的、最嫩的部位撕下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尝尝看,虽然没有盐,但味道还行。”
胡其溪看着递到唇边的、焦黄中带着一点粉嫩的肉丝,顿了顿,张口含住。肉质粗糙,带着沙鼠特有的土腥味,混合着咸草叶的微咸和烟火气,称不上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但对他这具急需能量补充的身体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滋养。
他慢慢咀嚼,吞咽。邱美婷见他吃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自己才拿起剩下的、烤得比较焦硬的部分,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简单的“午餐”,邱美婷又拿出地薯,埋在火堆的余烬里煨烤。趁着这个时间,她开始处理新采的草药,将马齿苋和止血草捣碎,准备给胡其溪换药。
当她解开胡其溪胸前的布条时,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伤口看起来依旧狰狞,暗金色的纹路盘踞,周围皮肤青黑与暗红交织,但似乎没有新的脓血渗出,肿胀也消退了一点点。那冰火冲突带来的诡异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好像……真的在好转?”邱美婷不敢确定,但对比几天前那触目惊心的样子,眼前的伤口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她小心地将捣好的药糊敷上去,清凉的药汁触及皮肤,胡其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这种地薯,”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附近多吗?”
邱美婷正专注于敷药,闻言愣了一下,才道:“不多,就发现了一小片,埋在沙地里,不好找。怎么了?”
“留意……是否有‘石髓草’伴生。”胡其溪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心力,“叶如锯齿,根茎有乳白汁液,味辛辣。若遇,连根采回。”
石髓草?邱美婷没听说过这种草药,但她相信胡其溪的判断。他既然特意提起,必然有其用处。她点点头,认真记下:“好,我下次仔细找找。”
敷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地薯也差不多煨熟了,邱美婷扒拉出来,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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