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名单 (第3/3页)
。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
“兄长,”她说,“这才第一个。”
谢允执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云儿,”他说,“你母亲那份名单,救了谢家。”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绢帛的温度。
母亲。
你看见了吗?
你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连三天,他们审了谢家这边九个人。
有的当场招认,有的抵死不认,有的痛哭流涕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反咬一口。
每审一个,谢允执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审一个,谢停云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笑脸。
那个过年给她送过压岁钱的,收了隆昌号两千两。
那个教她认过字的,收了隆昌号八百两。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来探望过、送过一包补品的,收了隆昌号一千五百两。
一张张脸,在记忆里扭曲变形。
一个个名字,在那份名单上变成血淋淋的罪证。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是什么感觉。
查了三年,查出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曾经温暖的记忆。
母亲写下那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那份名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你辛苦了。
十月二十九,申时。
谢家这边最后一个人。
他叫谢顺。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谢允执和谢停云长大。他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都颤颤巍巍,见了谁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公子”“大小姐”。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颤巍巍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
“大公子,大小姐,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谢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看谢允执,又看看谢停云,最后看见沈砚——那个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大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谦卑,“这位是……”
“沈砚。”谢允执说。
谢顺愣了一下。
“沈……沈家公子?”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二年冬,收隆昌号银两千两,允诺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
谢顺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在院子里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谢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一路小跑送去母亲院里。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一直哄着她:“大小姐不哭,大小姐不哭,老奴送您去找太太……”
那年她八岁,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谢顺每天给她送饭,劝她多少吃一点。她不肯吃,他就叹气,端着饭盒退出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气得把笔摔了。谢顺在旁边看着,悄悄递给她一块糖,低声说:“大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四十年的老仆。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张脸上,永远是谦卑的笑容,永远是温顺的眼神。
此刻那张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谢允执,又看着谢停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那份名单,想起母亲查了三年、等了十四年的真相。
她想起那夜在密室,她险些死在谢怀仁刀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
她想起沈砚追了十年,追出来的那份名单。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依赖的人。
这个收了隆昌号两千两、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的人。
“谢顺。”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顺的身子微微一颤。
“大小姐……”
“永平十二年冬,”她说,“你传了什么消息?”
谢顺垂下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大小姐……”他说,“老奴对不起谢家。”
他跪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微微颤抖。
“老奴……老奴收了他们的钱……老奴替他们传了消息……”
“什么消息?”
谢顺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永平十二年冬,老爷要去扬州谈一笔生意,老奴把行程告诉了隆昌号。他们在半路设伏,老爷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谢允执的手倏然收紧。
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谈生意。
那年他十四岁。
那夜他们在扬州城外遇袭,护卫死了六个,他和父亲躲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他一直以为是沈家干的。
“还有呢?”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很轻。
谢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平十四年春,太太开始查一些事,老奴把太太查的方向告诉了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猛地攥紧。
母亲。
母亲查的那些事。
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母亲查出那份名单之后,病情突然加重。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
她一直以为是病。
原来——
原来不是。
“谢顺!”谢允执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是你!”
谢顺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老奴不知道太太会……老奴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谢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他传了消息。
他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他害得母亲——
母亲。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谢顺。
是那个从小看着女儿长大的人。
是那个女儿信任、依赖的人。
是那个——
谢停云睁开眼。
她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谢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听松堂。
身后,谢允执的声音传来——
“带下去!押入死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还没有开。
要到冬天才会开。
母亲最喜欢这株梅。
母亲说,梅花性子冷,开在百花凋尽的严冬,不争春,不媚俗,风雪压得愈重,枝头开得愈烈。
母亲说,你要像这梅花。
母亲说——
谢停云闭上眼。
泪,无声地滑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抚着那株老梅树,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完了,泪干了,抬起头。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尺处,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很大,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谢府开始掌灯,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些名单上的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砚沉默片刻。
“沈家这边,按家法处置。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关的关。”
他顿了顿。
“谢家这边,你兄长会处理。”
谢停云点头。
“叔公呢?”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一瞬。
谢停云感觉到了。
她握紧他的手。
“沈砚,”她说,“我不劝你。”
沈砚看着她。
“我不劝你原谅,不劝你放下,不劝你大度。”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只陪着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老梅树下、脸上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的女子。
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
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那里还有泪痕,微凉,微湿。
只一瞬,便收回。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渐浓。
老梅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铁黑色的,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
直到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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