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构故事本身就是谎言 (第3/3页)
恶毒、更无根据的暗示,这种能力的反应会不会……变得更强烈?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仿佛要自我毁灭般的实验性质。
他想看看,当自己主动制造更卑劣的谎言时,那诡异的能力会如何“标示”它。
这或许能让他对这种能力的“灵敏度”和“指向性”有更直观的了解,甚至……能让他隐隐感知到自己笔下谎言的“恶劣”程度。
一种冰冷的、近乎科研实验般的残忍心态,取代了昨天那种内心挣扎和痛苦。
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留意自己,然后从背包夹层悄悄取出铁盒,握在左手手心,藏在桌下。
右手移动鼠标,将光标定位到报告中描述张师傅现状的段落。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左手手指开始用力按压铁盒边缘扎手的毛刺。
那熟悉的细微刺痛传来。很快,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中断的温热感。
他立刻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段文字。
校准
“……张师傅年过七十,独居窄巷,靠日渐衰败的搪瓷修补手艺维生。
那双曾灵活修补无数器物的手,如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因长期接触粘合剂留下的灼痕,还在微微颤抖。
更令人唏嘘的是,街坊间隐隐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老师傅年轻时曾患过某种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虽已控制,但长年与金属粉尘、化学气味相伴的工作环境,是否会对邻里,尤其是年幼孩子,构成某种难以察觉的潜在影响?
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邻居家孩子在把玩他修补好的搪瓷玩具后,身上出现不明原因的皮肤红疹……”
这段文字已包含“颤抖”“顽疾”“潜在影响”“皮肤红疹”等暗示,但尚未明确指向“传染性”。
就在林澈精神高度集中、掌心温热感达到那个微弱峰值的一瞬间——
电脑屏幕上,从“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开始,到“构成某种难以察觉的潜在影响”这几行文字,整体区域极其明显地发生扭曲、晃动!
不是单个字闪烁,而是一整片文字所在的“图层”出现紊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紧接着,在这片晃动区域中心——
“顽疾”和“潜在影响”这两个词上,猛地爆开几团极其刺眼、但很快消失的猩红色光点!如溅开的血滴,又似警告标记!
“嘶——”
林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下松开按压铁盒的手指,左手瞬间撤回桌下,掌心温热感骤然消失,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视线模糊发花。
他靠上椅背,心脏狂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反应……竟如此强烈!
那片文字出现的扭曲晃动,或许代表其整体具有“不实”或“误导”性质。
而那些猩红光点,则精准标记在“顽疾”和“潜在影响”这两个最核心的、凭空捏造且带恶意引导的词汇上!
这绝不同于昨夜测试时看到的、针对简单事实性谎言产生的微弱反应!
这种能力产生的“反应”,似乎和文本所承载的“恶意”或“伤害性”成正比?
或者说,和谎言偏离事实的程度、以及可能造成的后果严重程度有关?
这个推测让他浑身寒意。
若真如此,那么若他按李主管要求,再加入“传染性旧疾”暗示,甚至更露骨的污蔑,这种能力的反应会不会直接变成一片血红?
或引发更剧烈的、他身体可能无法承受的反噬?
头痛还在持续,不断提醒他使用这能力的代价。
他缓了好几分钟,呼吸才渐平稳。
再看向屏幕上那段文字,已恢复正常,那些猩红光点仿佛从未出现。
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已深烙脑海。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润色”这份报告了。
他不会加入“传染性”这种明确、恶毒的暗示。
他会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更“巧妙”的模糊化处理——既保留李主管想要的“话题性”和“争议空间”,又控制在这能力的“警示”范围内,不至于触发那让他心悸的猩红标记。
这算一种……在屈服和底线之间进行的、可悲的走钢丝吗?
用这诡异能力,帮助自己更好地当一个“合格”的谎言制造者?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清楚现在自己头痛欲裂,胃里空得厉害却毫无食欲,而父亲转院的压力如悬顶之剑,离他越来越近。
他重新握住鼠标,开始修改那段文字。
他删掉“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中“难以言明”这个指向性过强的词,换成“陈年旧恙”。
把“是否会对邻里……构成潜在影响”这句,修改得更模棱两可:
“他工作环境中的特殊气味与粉尘,偶尔会让体质较敏感的邻居感到轻微不适,这也引发了人们对于传统手艺和现代化居住环境如何和谐共存的思考。”
修改后的文字,依旧保留一定暗示性和争议性,但攻击性和恶意被稀释,更偏向“现象探讨”。
他再次握紧铁盒(左手已有些颤抖),尝试集中精神去查看。
掌心温热感比刚才更微弱,几乎难以捕捉。
看向修改后的文字时,只有“陈年旧恙”和“轻微不适”这两个词所在位置,有极其短暂的、淡灰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与之前那种猩红刺眼的光芒相比,温和太多,也微弱太多。
头痛加剧,他不得不立刻停止查看。
他放下铁盒,疲惫地靠上椅子,用手揉着抽痛的太阳穴。
测试有了结果,但也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他明白,自己找到了一种扭曲的“使用方法”。
用这诡异能力,作为自己在不断坠落过程中的、一道微弱的、充满讽刺意味的“校准线”。
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但至少,在不得不写下那些谎言的黑暗中,他勉强拥有了一点点……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的参照。
尽管这参照本身,就散发着不祥与自我背叛的气息。
他保存修改后的报告,又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城市微光”的分集细纲。
这一次,他没再尝试用这能力去“校准”虚构故事内容。
虚构故事本身就是谎言,但它的恶意与伤害,远比不上对真实人物的歪曲那般直接剧烈。这能力对虚构故事的反应或许会不同,但他已没精力、也没心思再去验证。
他只是机械地写着,让情节更曲折离奇,让危机更密集紧迫,以满足李主管对“强情节”的要求。
整个上午,他都在这高强度、高消耗的状态下工作。
中途沈薇来过一次,好像要送一份需会签的文件。她看到林澈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把文件放在他桌角,悄悄离开。
林澈甚至没注意到她来过。
中午,他吃掉了沈薇昨天留给他的最后一块烤红薯——红薯已冰冷,但依旧很甜。
甜味划过喉咙,却无法抵达内心。
下午,他把修改后的报告和调整好的分集细纲发给了李主管。
李主管很快回复:“可以。报告按这个最终版本走流程。分集细纲再把第三集的高潮戏丰富一下,明天给我。”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有新任务。
林澈关掉对话框,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极度耗竭。
他刚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校准”了自己的工作,确保了能产出“合格”成果,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一个更陌生、更冰冷的境地。
他看了一眼背包——铁盒正安静躺在夹层里。
它像一把钥匙,却唯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困境的门。
窗外,春日天空高远淡漠。
他低下头,继续面对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开始“丰富”第三集的高潮戏。
生活和工作,仍在继续——以一种仿佛烈火淬炼后,更坚硬、但也更脆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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