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嘎尔尼使团 (第3/3页)
于帝蘅的目光缓缓收回,最终落在眼前一身清朝书生打扮的乔羽身上。
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那条规整却略显僵硬的发辫,仿佛不只是乔羽的伪装,更成了某个庞大身影的缩影。
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惯常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
那并非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辨认——她仿佛透过乔羽这身装扮,看见了这整个古老帝国无数士子的身影:怀抱某种微末的期待或忧虑,被裹挟在沉重而精美的礼制衣冠之下,站在历史转折的暗流前,却浑然不觉,或觉而无力。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于帝蘅心底沉淀。
那里有对文明周期规律近乎无情的洞悉与漠然,如同星海间的过客默观星辰生灭。
但或许,也有一丝极为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物伤其类的凛然——毕竟,天辰星也曾失去一切,在废墟中重建,她也一样。
而此刻,她们正亲身踏入另一个可能步入黄昏的文明现场。
如同透过一扇狭窗,凝视着窗外一片正在无声沉降的、宏伟而斑驳的陆地。
“嗯。”于帝蘅继续回忆着。
“没过多久,海面上很快出现了许多中式小船,那些都是前来接应的清政府官员。
双方第一次正式照面,使团便拿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国书和礼品单。
而清朝官员则送上了成群的牛羊、时鲜的瓜果蔬菜作为‘犒赏’。
场面热闹,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打量与好奇。”
于帝蘅稍作停顿,看着乔羽。
“你知道那一刻最戏剧性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认知的错位。”
于帝蘅总结道,“英国人觉得自己是手持先进文明成果的平等特使,终于叩开了东方帝国的大门。
而清朝上下,从皇帝到迎接的官员,都笃定地认为,这不过是一支规模特别庞大、格外恭顺的‘贡船’,远涉重洋而来,只是为了给皇帝祝寿。
这场巨大的误会,在使团抵达白河口时,已经悄然注定。”
窗外的海风还在呼啸,温特沃斯顾问舱室内陷入一片沉寂,仿佛搁浅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
“那,使团里的其他船只呢?我刚刚登舰的时候只看到了‘狮子’号。”
乔羽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于帝蘅的思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绳索从冰封的回忆深海中倏然拽回,绳端传来的力道精准而冰冷,让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我刚刚乘坐的‘克拉伦斯’号在进行进港前的检修,马嘎尔尼勋爵已经下令让另外的舰船于昨日黎明时分起锚南下了。”
乔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态,眉梢微挑,带着研究者对异常调度的本能警觉:“南下?不是停泊在附近水域待命么?”
“并非简单的待命。”
于帝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遥远的南方海域。
“根据马嘎尔尼勋爵与斯当东副使的商议,这些舰船将驶往舟山群岛附近锚泊。”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决策记忆。
“舟山是清廷允许西洋船只补给的传统水域之一,位置关键。
让部分舰船南下,一是为了减轻白河口外舰队过于密集带来的观感压力与潜在摩擦;
二是提前在东部沿海建立一个远离京城视线的支援与情报接应点;
三来……也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保留一支可以迅速机动、不受此地复杂水文限制的海上力量。”
“这是要未雨绸缪啊。”
乔羽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多重考量,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她的思绪转向另一个核心问题。
“使团携带的礼品都已集中转移到‘狮子’号上了?我登舰时,并未观察到大规模货物转运的迹象。”
“没有集中到‘狮子’号。”
于帝蘅否定得很干脆,她侧身指向舷窗之外的某个方向。
“体积庞大、重量惊人的礼品主体,尤其是那些天文仪器、蒸汽机模型和大型工艺品,绝大部分已从‘印度斯坦’号货船上卸下。
现在,它们分装在十二艘清方提供的平底驳船上。”
她描述得极其具体,仿佛脑中有一幅实时的部署图。
“这些驳船目前就系泊在‘狮子’号右舷中后部下方,利用我舰高大的舷侧遮挡部分风浪,也方便监控。
它们将在清国官员最终敲定流程后,由当地纤夫和船工拖曳至河口内指定的皇家库房暂存。”
说到此处,她看向乔羽,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了然。
“蓝星的舰船结构不同于天辰星,你登船时使用的是左侧舷梯。
而右舷的装卸区被舰体本身和悬挂的救生艇遮挡住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从椅子上利落起身。
那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与迅捷,没有丝毫拖沓,椅子腿与甲板轻微摩擦的声响短促而干脆。
她转身走向舱壁一侧固定的储物架,准确无误地从中抽出一个略显厚实的深棕色皮质文件袋,袋口的黄铜搭扣在她指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
将文件袋随意夹在臂弯,她侧过脸看向仍坐着的乔羽,银灰色的眸子在舱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但语气里透着一丝事务性的直接。
“你要是想去看,我可以带你过去。”
乔羽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比平时稍大,显露出内心难掩的迫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如同观测仪捕捉到期待已久的光谱信号。
“去!当然去!”
乔羽立刻点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笃定和隐隐的兴奋。
可以近距离观赏类似天辰星科技初生时代的科学仪器,对任何一个天辰星研究员都是万分宝贵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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