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毓 (第3/3页)
原本只敢私下议论的流言,这下有了“实据”,传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我就说哲妃死得蹊跷!”储秀宫的小太监蹲在墙角,对着同伴压低声音,“当年她怀二公主时,身子骨向来硬朗,怎么突然就难产了?听说是皇后怕她再生个皇子,威胁二阿哥的地位,才让人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不仅让她一尸两命,还做得天衣无缝!”
“可不是嘛!”旁边的宫女接口道,“不然皇后为什么急着找竹心和孙氏?那两个一个是哲妃贴身伺候的,一个是管饮食的,定是知道些内情!结果呢?刚被七宝找到,就一死一亡,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七宝是皇后的心腹,他做的事,还能不是皇后授意的?”
这些话像长了脚,从宫人口中传到各宫主子耳中,连前朝的官员都有所耳闻。有人说皇后为保嫡子,竟下此狠手;有人说哲妃的二公主本是祥瑞,却被嫡母所害,是大清的不祥之兆。
长春宫里,皇后听着宫女报来的流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屏风才勉强站稳。“毒杀?一尸两命?”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她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污蔑我!”
哲妃怀二公主时,她还亲自送去了上好的燕窝,日日派人问候,怎么就成了下毒的凶手?七宝忠心耿耿,跟着她十几年,怎么就成了杀人灭口的帮凶?
“娘娘,您别急,身子要紧。”翠儿忙递上参汤,“这些都是无稽之谈,皇上定会查明真相的。”
皇后接过参汤,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她知道,流言一旦成了规模,就容不得人辩解了。竹心和孙氏死得太巧,七宝被抓得太及时,这分明是有人一步步设下的陷阱,就等着她往里跳。
而此时的纯嫔宫里,秀兰正低声回禀着外头的动静。纯嫔坐在窗边,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得好。”
金贵人那日的挑唆,让她动了最狠的念头——既然要扳倒皇后,就得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如今流言直指“下毒”“灭口”,桩桩件件都往皇后身上钉,就算最后查不出实证,这污名也够皇后背一辈子了。
“去,再让人透点消息给大理寺的牢头,”纯嫔放下帕子,眼神冰冷,“就说……七宝在牢里似乎想不开,总念叨着‘愧对皇后’‘只求速死’。”
这夜,月色透过铁窗洒进牢房,七宝昏昏欲睡时,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他猛地惊醒,刚想呼救,就见两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手中握着沾了药水的帕子。
“你们是谁?!”七宝挣扎着嘶吼,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可那帕子很快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药水味涌入鼻腔,他的意识瞬间模糊,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
弥留之际,他仿佛看到皇后温和的笑脸,听到自己刚进长春宫时,皇后说“跟着我,做个干净本分的人”。他想张口说“娘娘,奴才没辜负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眼皮重重垂下,再没睁开。
第二日清晨,牢头“发现”七宝时,他已悬在房梁上,脖子上缠着自己的腰带,脚下踩着翻倒的木凳,脸上带着“悔恨”的表情。牢里的看守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定是畏罪自杀了!”“看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他杀了人,心里过意不去,才寻了短见!”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连自己人都杀!皇后的心也太狠了!”
“七宝一死,死无对证,这不就是明摆着承认了吗?”
“哲妃娘娘和二公主死得好冤啊!嫡庶之争,竟要赔上两条人命!”
流言彻底被“坐实”,连前朝的御史都递了折子,恳请皇上彻查哲妃死因,还先帝后宫一个公道。长春宫门前的石板路,竟一时无人敢踏足,仿佛那里藏着吃人的恶鬼。
皇后听闻七宝的死讯,一口心头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明黄色的宫装。她扶着桌沿,身体摇摇欲坠,眼中满是绝望。“他杀了七宝……他连一个奴才都不放过……”她声音嘶哑,泪水混合着血珠滚落,“是我害了你啊,七宝……”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哭喊:“娘娘!您保重身子啊!您不能倒下!”
可皇后的眼神已经空了。七宝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支撑。流言如刀,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名声;知情人死绝,她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了。她望着窗外那片曾经亲手打理的花海,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这深宫,终究是容不下她了。长春宫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皇后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一簇隐忍的火。七宝的“畏罪自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杀人凶手”的污名里,连宫人们走路都绕着长春宫的墙根,那躲闪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这日午后,她扶着翠儿在回廊上透气,刚转过拐角,就听见假山后传来两个小宫女的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有人看见哲妃娘娘的鬼魂在御花园哭呢,说是死得冤……”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皇后听见,咱们脑袋都得搬家!不过也是,杀了那么多人,能不怕吗?连自己宫里的太监都下得去手……”
皇后的脚步猛地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日来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翠儿!”
翠儿吓了一跳,忙应道:“娘娘!”
“把那两个嚼舌根的拖过来!”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怒火,终于冲破了贤淑的假面。
两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后缓步走到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和:“不敢?本宫看你们胆子大得很!敢在本宫的地界上说这些阴私鬼话,是觉得本宫这皇后之位,镇不住你们了?”
她扬手一挥,对身后的太监厉声道:“拖下去!仗毙!”
“娘娘饶命啊!”小宫女们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却被太监们死死按住,拖向刑房。木板抽打皮肉的声音很快传来,夹杂着凄厉的惨叫,没一会儿就戛然而止。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皇后站在廊下,一动不动,风掀起她的袍角,露出的指尖微微颤抖,可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这一声“仗毙”,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后宫。
原本还在偷偷议论的宫人们,吓得瞬间噤声。谁都没想到,一向以仁德著称的皇后,竟会为了几句流言动这么重的手。那两个宫女的下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皇后此刻的疯狂与决绝——她或许洗不清污名,却能用皇后的权势,堵住所有人的嘴。
自此,后宫里再没人敢提“哲妃”“七宝”半个字。见面时寒暄问好,眼神却都绕着长春宫走,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了皇后的霉头。
只是那片沉寂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宫人们闭上了嘴,心里的疑虑却没消散,看向长春宫的目光里,除了畏惧,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皇后用雷霆手段压下了流言,却也彻底撕开了自己“仁德”的面具,露出了权势背后那道血淋淋的裂痕。长春宫杖毙宫女的事,没能压下所有风浪,反倒给了纯嫔新的由头。
不过半日,后宫就传开了新的流言:“皇后娘娘这是做贼心虚啊!不然何必为了两句闲话,就把活生生的宫女打死?分明是怕人多嘴,把她那些事都抖搂出来!”
“可不是嘛,前几日还装得委屈,如今一出手就这么狠,可见平日里的仁德都是装的!”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不仅在各宫流转,还隐隐传到了太后的寿康宫。太后本就因流言对皇后心存不满,听闻她竟因几句闲话就动了私刑,顿时沉了脸,当即让人传皇后过来。
长春宫内,皇后刚换了身素色宫装,听闻太后传召,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扶着翠儿的手起身,指尖冰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寿康宫里,太后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见了皇后也没让她起身,只冷冷道:“哀家问你,昨日长春宫回廊下,是不是你让人打死了两个宫女?”
皇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是。她们散播谣言,污蔑臣妾,更辱及先帝妃嫔,按宫规当罚。”
“当罚?”太后猛地拍了下桌子,“宫规是让你随意打杀宫人的吗?不过是两句闲话,你便下此狠手,若真是被人抓到了把柄,你是不是要把整个后宫的人都杀了才甘心?”她越说越气,“哀家看,外面那些传言,怕是没说错——你就是做贼心虚!”
“皇额娘!”皇后急得抬头,眼眶通红,“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只是忍无可忍……”
“够了!”太后打断她,“你身为皇后,本该以宽和待人,协理六宫,如今却因流言动私刑,失了中宫气度,让哀家如何再信你?”
恰在此时,乾隆闻讯赶来,见状忙上前给太后请安,又扶起皇后,对太后道:“皇额娘息怒,皇后近日被流言所困,心神不宁,才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违抗宫规。求皇额娘看在她往日勤勉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太后瞪了乾隆一眼:“皇上还想护着她?她这样的行事,如何能担起六宫之主的担子?哀家看,这协理六宫的权柄,她暂时不能再掌了。”
乾隆还想再劝,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即日起,皇后闭门思过,长春宫的事宜暂由高贵妃和娴妃共同打理,六宫琐事,也由二人分掌。什么时候皇后想明白了,再谈其他。”
这话一出,皇后身子猛地一晃,脸色比纸还白。协理六宫权被分,意味着她这个皇后,已成了空有其名的摆设。
乾隆看着皇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太后正在气头上,不好再驳,只能沉声道:“儿臣遵皇额娘懿旨。”
消息传回后宫,纯嫔正坐在窗前描花样子,听秀兰说完,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滴落在绢上,晕开一小团黑。她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皇后失了权,高贵妃张扬,娴妃低调,这后宫的风向,总算要变了。
而长春宫里,皇后望着空荡荡的殿宇,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那道象征着中宫权力的协理之权被夺走,像抽走了她最后的底气,只留下满室清冷,和窗外那片再也无心打理的凋零花海。纯嫔正对着铜镜卸钗环,闻言淡淡一笑,将一支赤金点翠簪子递给秀兰:“你只瞧见高贵妃和娴妃分了权,却没往深里想。”
秀兰接过簪子,仍是不解:“可她们掌了协理六宫的权,往后说话分量重了,对咱们未必是好事啊。”
“糊涂。”纯嫔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你且听着——”
“第一,皇后没了协理权,就像被抽了筋骨,再想处处盯着撷芳殿,没那么容易了。她自顾不暇,永璋在那边才能少些算计。”
秀兰点点头,又追问:“那第二呢?”
“第二,大阿哥如今恨皇后恨得咬牙,两人彻底撕破了脸。一个视嫡母为仇敌的长子,在皇上眼里,总少了几分稳重吧?”纯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第三,皇后被永璜闹得丢尽脸面,心里早就厌透了他,往后对他只会越发冷淡。一个被嫡母厌弃的皇子,能成什么气候?”
秀兰这才品出些味道来,眼睛亮了亮:“那皇上那边……”
“第四,皇上再信任皇后,经了‘下毒’‘灭口’这些事,心里多少会存些疑虑。帝王心最是难测,这根刺扎下去,再想拔出来可就难了。”纯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五,皇后既要应付太后的问责,又要堵后宫的嘴,还得防着高贵妃夺权,心思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哪还有精力专盯着二阿哥?”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眼神越发幽深:“最要紧的是第六——若皇上渐渐觉得,大阿哥鲁莽,二阿哥的额娘名声受损,那目光,会不会慢慢落到永璋身上?毕竟,他才是眼下最‘干净’的皇子。”
秀兰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道:“主子这盘棋,下得可真远!”
纯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这宫里的路,一步都不能错。咱们不争一时快慢,只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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