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起反抗 (第3/3页)
子里的人是谁?
她放下镜子,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第五年春天,最后一次手术结束。
主治医生翻开病历:“陈女士,面部神经功能恢复百分之八十,牙齿咬合还需要适应。外观上,和术前相比……”
“不用说了。”她打断他,声音平淡。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陈墨。
也好。
陈墨太软弱,陈墨太好欺负,陈墨活该被踩进泥里。
那她不做陈墨了。
出院那天,揸叔来接她。
黑色奔驰停在医院门口,六十岁的男人亲自给她拉开车门:“丫头,走,回家。”
家。
陈墨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没有给过她家。学生宿舍、幼儿园清洁储藏室、贫民窟储物间、医院病房——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从一个水泥缝被塞进另一个水泥缝。
但她还是说:“好。”
娱乐城的后花园有一把摇椅。
从此陈墨没事就坐在上面,一坐一整天。
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从日出坐到日落,看云、看树、看天上飞过的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揸叔不催她。只吩咐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她喝不喝是她的自由,炖不炖是他的规矩。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陈墨从摇椅上站起来,走进娱乐城财务室。
“干爹,账本给我看看。”
揸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厚厚一摞账册推到她面前。
那晚,陈墨没回后花园。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账,直到东方既白。
此后,她成了揸叔的左膀右臂。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姓揸——干爹给的姓,从此是揸爷的人。
财务、管理、谈判、账目。她学得快,做得更细。娱乐城几百号员工,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哪个赌客欠账不还,她派人去收,不吵不闹,钱总能回来。
揸叔有时看她,眼神复杂。
“丫头,”他说,“你心里有事。”
她笑笑,不答。
心里的事,埋得太深太久,已经和骨血长在一起。挖不出来了。
直到那天。
##第七章重逢
巴沙婆出现在娱乐城门口时,陈墨正抱着账本往揸叔办公室走。
五年了。巴沙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还是老样子,夹着烟,眉飞色舞地跟揸叔讲着什么。
陈墨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那场火压根不是我抽烟搞起的,电线老化!查清楚了就放人,前后没待几天……”巴沙婆声音洪亮,“出来后想找你喝酒,一直忙着讨生活,耽误了……”
揸叔笑着给她添茶。
陈墨推门进去。
她放下账本,快步走向巴沙婆。
“巴沙大姐。”
巴沙婆抬头,狐疑地看着她。眼前的女人年轻、漂亮、衣着讲究——她不认识。
下一刻,陈墨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
巴沙婆愣住了。
这时,她脖子上挂的两枚铜钱从领口滑出,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巴沙婆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一把抓住那两枚铜钱,翻过来——内圈都刻着一个小小的“阮”字。
“你……你是谁?”巴沙婆声音发抖,“你是阮家的什么人?阮家的晚辈我都认识……”
陈墨松开她,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五年。整容手术做了六次。镜子里的自己,妈妈见了也认不出。
“我生死之交送的。”她抚着铜钱,指腹摩挲那个小小的“阮”字,“巴沙大姐,您认识她吗?”
巴沙婆怔怔地看着她。
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对上焦了。
“……陈墨?”巴沙婆声音变了调,“你是陈墨?!”
陈墨点头。
巴沙婆反手抱住她,抱得那样紧,几乎把她箍进骨头里。
“可怜我儿阮偌……”巴沙婆老泪纵横,“她太傻了……”
阮偌。
陈墨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原来您就是阮偌的妈妈。**
**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那些你以为弄丢的人,总会在某个转角,重新走进你的生命。**
##第八章网
郭超走进贵宾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陈墨为他编织的网。
他变了。
发际线后退,眼袋垂成两弯乌青,这都是长期声色犬马的后遗症。Blackjack赌桌旁,他死死盯着荷官手里的牌,眼底布满血丝。
但神情没变——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哪怕输到只剩最后一块筹码,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陈墨在监控室里看得很清楚。
二十寸的屏幕分割成十六格,贵宾室占了三格。郭超的侧面、正面、手部特写——他每次下注前会摸一下右手中指的戒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看了三年,回忆了五年。
筹码堆成小山。
郭超今晚的“运气”好得不可思议。连输三把后,监场亲自下场发牌,郭超随即连赢六局。他面前那堆红红绿绿的塑料圆片,已经抵得上普通人十年的薪水。
他开始飘了。
“加注。”他把一半筹码推出去,嘴角噙着笑。
监场不动声色,牌面翻转——郭超又赢了。
周围的赌客发出艳羡的惊呼。郭超往后一靠,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他不需要酒精来助兴,这一刻的俯视感就是最好的毒品。
他现在需要赢。
轧钢厂业绩连年下滑,老婆炒股亏掉好几套房,情人卷款跟人跑了……他不在乎,他有着不为人知的惊天大秘密,他来赌场不是消遣,他有自己的计划。
凌晨两点半。
郭超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山,但他不走。这种感觉太好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迭码仔殷勤地换烟灰缸,监场亲自端来夜宵。
他赢的不只是钱。
是尊严。
是敬畏。
陈墨摘下耳麦,起身离开监控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数字从19跳到1,再跳到B2。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她的车在最深处,黑色,不显眼。
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点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监场的消息:
【他还在赌。预计离场时间6:00。】
陈墨看完,删掉。
她放下座椅靠背,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拘留所冷到骨子里的水泥地,贫民窟缝不完的工装,医院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冰凉,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
还有阮偌。巴沙婆。揸叔……
她不是五年前的陈墨了。
五年前的她只会忍。忍到骨头缝里,忍到把自己磨成灰。
现在?
她睁开眼,望着车库顶棚灰暗的管线。
**“陈墨,你是不是想复仇?”**
她问自己。
不是。复仇太轻了。
她要的不是郭超输钱、破产、身败名裂。
她要把五年前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洗干净,拼完整。
郭超只是个工具。
是她淬火重生的那道铁砧。
凌晨六点十七分。
郭超的车驶出地下车库,拐上主路,扬长而去。
巴沙婆家里。
巴沙婆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根烟。
陈墨没接。
“你打算怎么收场?”巴沙婆问。
陈墨望着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座城市正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记忆中的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
**“我要的不是他死。”**
**“是他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捋到耳后。
那只曾经虎口破裂流血的手,如今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雅的豆沙色。
**有人用五年把一把钝刀磨成利器。**
**她不急着出鞘。**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总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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