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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碎骨隐忍 (第3/3页)

纯粹。

    烈日当空,汗水涔涔,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少年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疲惫、依旧颤抖,却再也没有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执拗。

    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憧憬、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只剩空洞的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隐忍。

    劈柴、码柴、挑水、扫地、收拾杂务。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没有情绪的傀儡木偶,机械地做完所有繁重苦役。

    一桶桶沉重的山泉水,被他从后山河边挑回院内,装满空空荡荡的大水缸。扁担死死压在红肿酸痛的肩头,磨出一道道深红的勒痕,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脊背。山路湿滑陡峭,他数次脚下打滑,险些连人带桶摔下山崖,每一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死死稳住身形。

    往返数十趟,十里山路,来回奔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烈日暴晒,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从正午烈日当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漫天晚霞染红深山天际。

    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休无止的苦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休无止的饥饿干渴。

    当最后一捆柴火被整齐码放完毕,最后一寸地面被清扫干净,偌大的院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杂乱。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放下手里的农具,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院坝上。

    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染红他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疲惫。

    可这份温柔的天光,再也照不进他早已死寂冰冷的心底。

    屋内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陈老根端着一碗寡淡的粗粮糊糊,慢悠悠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一地、动弹不得的武水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冰冷漠然的审视。

    他随手将碗重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磕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活干完了,就给你一口吃的。”

    语气施舍般傲慢、刻薄、冰冷。

    碗里是黑乎乎、寡淡无味的红薯糊糊,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菜,粗糙干涩,难以下咽,是村里最差、最廉价、牲口一般的吃食。

    仅仅小半碗,少得可怜,勉强够润喉,根本填不住空腹一日的饥肠辘辘。

    这就是他拼死劳作一整天、受尽殴打屈辱换来的全部酬劳。

    武水生缓缓抬头,看向那碗粗糙寡淡的糊糊,又看向眼前冷漠蛮横的老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人性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吃,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地坐着,眼底空洞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害怕吗?

    怕。

    绝望吗?

    绝望。

    可他必须活。

    陈老根见他不动,眼底戾气再次翻涌,冷声警告:“别给我摆脸色,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敢不听话,明天照样让你滴水不进、颗粒无收!”

    武水生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撑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艰难起身。

    他一步步挪到石阶旁,弯腰端起那碗冰冷粗糙的红薯糊糊。

    指尖颤抖,碗沿轻晃,细碎的汤水微微洒落。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干涩无味的粗粮糊糊。

    没有味觉、没有感知、没有享受。

    只是为了活着,为了续命,为了熬下去。

    每一口吞咽,都伴着喉咙的干涩、肠胃的绞痛、心底的悲凉。

    昔日在家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却是父母亲手做的热饭热菜,有烟火、有温度、有亲情、有归处。

    如今身在地狱,残羹冷炙,冰冷干涩,是施舍、是禁锢、是奴役、是无尽黑暗的开端。

    半碗糊糊,很快见底。

    吃完最后一口吃食,他将空碗轻轻放在石阶上,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彻底温顺、彻底沉默、彻底麻木。

    再也看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棱角与倔强。

    陈老根看着他彻底服软认命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打服了、磨乖了、驯听话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完美听话、温顺隐忍、任打任骂、不知反抗、只会干活的免费苦力。

    “晚上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陈老根冷冷吩咐,“后院柴房有草堆,今晚就睡那里。明天鸡叫三遍准时起床,下地插秧放牛,一天活计更重,敢偷懒懈怠,打断你的腿。”

    柴房。

    漏风漏雨、潮湿阴冷、杂草丛生、蚊虫遍布的柴房。

    连最简陋的床铺都没有,只有一堆干枯发霉的稻草,是他往后日夜栖身的地方。

    是囚徒的窝,是牛马的棚。

    武水生没有应声,没有反驳,没有抗拒,只是轻轻点头,顺从至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尽数封死心底。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无边黑暗里,藏好自己所有的执念与希望,悄悄活着、悄悄等待、悄悄煎熬。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深山,漆黑的夜幕吞噬最后一缕晚霞,群山陷入沉沉死寂。

    山村家家户户亮起昏黄微弱的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山谷,看似安宁平和,内里却藏着最肮脏、最愚昧、最泯灭人性的罪恶。

    晚风穿过山林,带着深夜深山的刺骨寒意,吹乱武水生憔悴凌乱的发丝,吹动他破旧单薄的衣衫。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后院阴暗潮湿的柴房。

    推开破旧歪斜的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草屑味、虫蚁味扑面而来,黑暗幽深,不见半点光亮。

    满地杂乱干枯的稻草,潮湿发霉、结块发硬,角落里遍布蜘蛛、潮虫、蚊虫,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今夜的归宿,也是他往后无数日夜的囚笼。

    他缓缓走进去,任由破旧的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界最后一点微光。

    黑暗彻底包裹住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站在漆黑阴冷的柴房深处,透过破旧的门缝,望向遥远漆黑的天际。

    夜色深沉,星月隐晦,群山静默,万籁俱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荒村里,在这间破败阴暗的柴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折磨。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山村老屋,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依旧日夜期盼、日日等候,等着他们勤恳懂事的儿子挣钱归家,等着一家人团圆安稳。

    武水生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

    浑身伤痕隐隐作痛,酸胀、刺痛、麻木、饥饿、寒冷、疲惫,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可他已然习惯,已然麻木。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粗糙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描摹父母的模样,一遍遍回想家乡的青山、稻田、老屋、炊烟。

    爹,娘。

    我还活着。

    我还在等。

    我一定会熬下去。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深山囚笼。

    总有一天,我要回家。

    哪怕碎骨吞声、忍辱苟活、熬尽青春、耗尽岁月,此生此念,永不磨灭。

    深山长夜漫漫,炼狱岁月悠长。

    属于武水生的黑暗煎熬,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皆是折磨,皆是苦难,皆是无声隐忍、无声挣扎、无声守望。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的身影孤寂单薄,在无边漆黑中,死死守住心底最后一缕不灭的微光,在人间炼狱里,咬牙苟活,静待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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