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祭荒山 (第1/3页)
梧桐村的夜,是死的。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连绵的群山像是沉眠的巨兽,压覆在整片村落之上,将所有光亮、声响、生机尽数锁死。漆黑的夜幕低低垂落,连星月都吝啬展露微光,整片天地只剩浓稠、沉闷、窒息的墨色,死死裹着后山破败的柴房。
武水生蜷缩在发霉发硬的稻草堆上,一夜未眠。
浑身的伤痛早已不是单纯的皮肉之痛,是深入骨髓、浸透五脏六腑的钝痛。昨日被陈老根殴打踹踢的腰腹依旧绞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酸胀,像是有碎骨藏在血肉里,反复摩擦、反复折磨。红肿发烫的脸颊依旧灼痛,嘴角裂开的伤口已经凝固结痂,粗糙的血痂拉扯着皮肉,稍一动弹就刺痛难忍。掌心磨烂的血泡被黄泥、草屑反复浸染,早已发炎红肿,溃烂的创面黏连着干枯的稻草,稍稍挪动,便是钻心的剧痛。
阴冷潮湿的夜风顺着柴房破损的门缝、漏风的墙缝钻进来,刺骨冰凉,穿透单薄破旧的麻衣,贴着伤痕累累的皮肉游走,冻得他浑身僵硬发抖。
柴房的角落藏满潮虫、蜘蛛与不知名的小虫,密密麻麻的细碎爬行声,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诡异又惊悚。偶尔有蚊虫落在他的伤口上叮咬,痒痛交织,可他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的煎熬尚且其次,最磨人的,是深入灵魂的孤独与恐惧。
千里之外的家,炊烟温热,灯火可亲,父母慈爱,岁月安稳。
咫尺之间的当下,暗无天日,拳脚相向,无人怜悯,求生无路,求死不得。
他睁着酸涩红肿的双眼,望着漆黑空洞的屋顶,一夜辗转,不敢深睡。
他怕。
怕睡着之后,再被无端殴打;怕一觉醒来,连仅剩的苟活机会都被剥夺;怕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囚笼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尸骨烂在荒山,爹娘此生再也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自从被拐至此,短短一日一夜,他已经彻底看清了这个村子的底色。
这里****,只有蛮荒的掠夺、冰冷的奴役、麻木的恶。
所有被拐来的外来人,都是村民私有的牲口、免费的苦力、可以随意打骂、随意践踏、随意处置的物件。在这里,外来人的命最廉价、最轻贱、最一文不值。打死、累死、饿死、病死,从来无人过问,无人追责,无人惋惜。
夜色一点点褪去,灰蒙蒙的天光穿透浓重的黑暗,艰难地洒进柴房,照亮满地发霉的稻草,照亮少年满身交错的伤痕,照亮他眼底死寂的灰暗。
天边泛起一片惨淡的鱼肚白,凌晨的深山寒意彻骨,比深夜更冷,更荒芜。
没过多久,村落深处传来几声沙哑粗粝的鸡啼,划破死寂的晨雾。
三声鸡啼,准时破晓。
这是梧桐村铁打的规矩,也是所有被拐苦力催命的钟响。
天刚蒙蒙亮,柴房破旧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哐当!”
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响,门板撞在土墙之上,震颤不止,扬起满屋的灰尘草屑。
陈老根阴沉着脸,立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矮胖蛮横的身形,眼底满是未散的戾气与冰冷。他手里握着一根拇指粗细、一米多长的硬竹鞭,竹鞭通体青绿坚硬,边缘带着锋利的竹刺,是村里家家户户必备的驯奴器具。
这根竹鞭,抽在身上皮开肉绽、青紫溃烂,专治所有外来苦力的懈怠、偷懒、不服管教。
“起来!”
陈老根厉声呵斥,声音粗嘎冰冷,带着一夜未消的刻薄蛮横,“装什么死!鸡叫三遍,立刻下地!敢磨蹭一秒,直接抽断你的骨头!”
武水生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撑着酸痛欲裂的身体,艰难地从稻草堆上爬起。浑身骨头咔咔作响,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双腿发软发麻,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他死死咬着牙,攥紧溃烂流血的掌心,压下所有眩晕与剧痛,垂着头,顺从地立在原地,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有半分异动。
经过昨日毒打,他早已彻底认清现实。
顺从,是唯一的活路。隐忍,是唯一的铠甲。
哪怕身心俱残、痛不欲生,也必须硬生生撑住。
陈老根冷眼扫过他满身狼狈、面色惨白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更无半分愧疚。在他眼里,买来的苦力就该被磋磨、被折腾、被压榨,越是凄惨,越是安分。
他抬手甩动竹鞭,“啪”的一声脆响,竹鞭抽在空气里,炸开刺耳的破空声,威慑力十足。
“别给我摆死脸!”陈老根冷喝,“今天跟着村里的人去后山开荒整地,全村的外来苦力都要去,统一干活、统一看管、统一管教。敢偷懒、敢抬头、敢乱看,直接当众抽你,打死活该!”
后山开荒。
武水生心底微微一沉,记下了这句话。
他隐约猜到,这是村里集体奴役苦力的工地,是所有外来被拐之人聚集的炼狱场。
那里,定然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最原始、最野蛮的罪恶。
陈老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催促:“快点!村口集合,迟到一秒,打断腿!”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重归死寂。
武水生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光。
清晨的山雾浓重,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座村落,远山、近树、土屋全都隐在浓雾之中,朦胧、压抑、荒芜,不见半点生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血肉模糊,旧伤新伤堆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再摸了摸脸颊、腰腹、后背,满身淤青肿痛,寸寸皆伤。
一夜隐忍,没有换来半分喘息,迎来的是更繁重、更残酷的集体苦役。
他没有选择。
只能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出囚禁他一夜的柴房,踏入冰冷潮湿的晨雾之中。
破旧的麻衣被晨雾打湿,沉甸甸贴在伤痕累累的身上,寒意刺骨。他踩着泥泞湿滑的黄泥小路,低着头,顺着村落主干道,默默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前行,沿途的景象,让本就死寂的心底,彻底沉入冰窖。
天刚破晓,全村的土屋陆续开门。
每一户门口,都拖拽出一个面色麻木、身形瘦弱、满身伤痕的年轻人。
有十几岁的少年,有二十出头的青年,甚至还有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
他们穿着和武水生一模一样的破旧麻衣,浑身沾满黄泥草屑,脸上布满淤青伤疤,眼神空洞死寂,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鲜活的人气,像一具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每个人的身后,都跟着本村的村民。
有人手持竹鞭,有人握着木棍,有人扛着锄头,眼神凶悍麻木,一路呵斥、一路推搡、一路抽打。
“走快点!磨磨蹭蹭想死?”
“昨晚没打够?还敢偷懒!”
“老老实实干活,不听话直接埋后山!”
粗暴的呵斥、尖锐的怒骂、清脆的鞭打声,此起彼伏,响彻清冷的山村。
武水生看着眼前一幕幕熟悉又残忍的画面,心脏阵阵抽紧,浑身冰冷。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这座看似贫瘠安静的深山村落,藏着数十个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他们都是被熟人、被人贩子、被虚假的高薪工作、虚假的前程骗来的外来人。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人生,却最终汇聚在这座深山囚笼里,落得同一个下场——终身奴役,任人践踏,生死由人。
这些人,有的来了半年,有的来了三年,有的来了整整十年。
岁月与苦难,彻底磨平了他们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归途念想。
他们眼神空洞、面色呆滞、麻木不仁,日复一日重复着无尽的苦役,被打、被骂、被压榨、被摧残,早已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忘了家乡是什么模样,忘了自己原本的姓名与人生。
看着他们形同傀儡的模样,武水生心底生出极致的悲凉与恐惧。
他怕。
怕自己熬上几年,也会变成这般麻木死寂、不知爱恨、不知归期、只剩苟活的模样。
怕自己最终,彻底湮灭在这座荒山炼狱里,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再也回不到故乡。
一路沉默前行,所有被拐来的苦力,被村民层层驱赶、呵斥、聚集,浩浩荡荡几十人,如同被驱赶的牲畜,顺着雾蒙蒙的山路,朝着后山开荒谷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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