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泥女烬 (第3/3页)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整片山谷,漫天残红,像泼洒的大片血色。
劳作结束的哨声响起。
所有苦力停下手里的活计,麻木伫立,等待驱赶、等待分配、等待黑夜降临的新一轮折磨。
男苦力被各自户主领回,回去依旧是劈柴、挑水、喂畜、收拾院落,无尽苦役。
而女苦力的命运,在黑夜降临的那一刻,正式坠入最深的地狱。
她们没有归处,没有歇息,没有片刻安宁。
傍晚收工之后,她们被集中带到村中心的老旧公房。
那是村里专门用来安置、管控、消磨她们的地方。
破旧、昏暗、肮脏、拥挤、没有隐私、没有隔断、没有尊严。
天黑之后,村里的光棍、老男人、闲汉、无赖,会轮番过去。
不用规矩、不用理由、不用避讳。
随心所欲,肆意消遣,肆意折磨,肆意宣泄。
有人喜欢温柔践踏,有人喜欢暴力摧残,有人喜欢精神折磨,有人喜欢无尽羞辱。
她们是所有人共同的工具、共同的玩物、共同用来消磨漫长枯燥黑夜的器具。
谁都可以用。
谁都可以欺。
谁都可以糟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武水生被陈老根牵着往回走,路过村中心公房的那条小路,隔着遥遥暮色,隔着错落的土屋黑影,他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没有哭喊。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只有压抑到极致、破碎到极致、不敢外泄、死死憋在喉咙里的细碎呜咽,还有麻木死寂、早已习惯痛苦的微弱喘息。
那哭声,不是痛,不是怕。
是灵魂被一点点碾碎、彻底粉碎、彻底无望的绝望悲鸣。
转瞬即逝,立刻被死死咽下。
她们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哭出声、闹出声、反抗出声,迎来的就是整夜不休、加倍极致的折磨与毒打。
陈老根走在旁边,见他侧目,冷冷嗤笑一声,语气粗鄙又麻木:
“看什么看?”
“这些外来女人,生来就是这个命。”
“买来就是给村里男人解闷、过日子、消磨时间的。”
“不听话的,打到听话。不乖的,磨到乖。”
“磨几年,性子烂了、心气死了、人废了,就老实一辈子。”
“废物一个,除了伺候人、被人消磨,啥用没有。”
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定义了她们被毁灭的一生。
武水生死死闭着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悲凉。
他终于看清了拐卖最恶毒、最泯灭人性的另一面。
男人被拐,是累死、打死、苦死。
女人被拐,是辱死、磨死、熬死、灵魂寸寸碎裂而死。
死得更屈辱、更悲凉、更无声无息、更无人知晓。
她们的家人,或许一辈子都在等。
一辈子都在盼。
一辈子都在寻找。
以为女儿在外打工、在外闯荡、只是失联、只是漂泊。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用心养大的女儿,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黑村里,日日被当做工具消遣、夜夜被肆意消磨践踏,青春烂尽、清白尽毁、尊严全无、灵魂寂灭,最后无声腐烂于荒山泥尘。
回到陈老根家,夜幕彻底笼罩深山。
群山漆黑死寂,村落灯火昏暗,家家户户闭门闭塞,门后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罪恶。
后院柴房依旧阴冷潮湿,漏风漏雨,霉味刺骨。
武水生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伤痕,满身疲惫,满心寒凉。
白日血色杀人的画面、傍晚女孩被肆意消磨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反复回荡。
一边是暴力屠命。
一边是凌辱灭魂。
这就是这座深山炼狱,最真实、最完整的罪恶底色。
他忽然无比清醒地认知到——
侥幸活着、侥幸只受皮肉苦役之痛的自己,已经是所有受害者里,相对最“幸运”的那一个。
至少,他是男人,只流血、只受苦、只挨打、只劳累。
他不用承受日日凌辱、夜夜消磨、灵魂寸寸剐裂的极致屈辱与绝望。
那些女孩,承受的是世间最肮脏、最恶毒、最无解的毁灭。
无人救赎。
无人看见。
无人听闻。
无人替她们鸣冤。
无人记得她们曾经鲜活明媚的模样。
她们最终,只会化作荒山无名尸骨、尘泥余烬,湮灭于世间,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来过。
柴房夜风瑟瑟,穿透破败门缝,吹得少年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武水生睁着空洞漆黑的双眼,望向远方模糊的夜空。
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灭绝。
余下的,只有冷、只有狠、只有忍、只有等。
他要活下去。
不仅为自己归乡。
更为记住这片黑暗、记住所有罪恶、记住所有被活活打死、被夜夜消磨、被无声毁灭的亡魂。
他默默在心底立誓。
若有一日,能走出这座深山。
他必倾尽余生,撕开这片遮蔽罪恶的深山黑雾。
他必让所有吃人、害人、辱人、消磨人命的恶徒,一一偿命。
他必让所有深埋荒山、无人知晓的冤魂,终得昭雪。
长夜漫漫,炼狱无期。
尘泥烬灭,善恶无声。
十六岁的少年蜷缩在黑暗深处,满身伤痕,满心血海深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死死守住一缕不灭的执念,在人间最肮脏黑暗的地狱里,咬牙隐忍,静待天光。
哪怕天光,此生难遇。
哪怕归途,此生渺茫。
他亦不死、不灭、不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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