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截信锄奸 (第1/3页)
寅时末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益州城西的山林间。
陈实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黄茅草后,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泥土的腥气、腐烂落叶的霉味、还有自己身上皮甲散发的汗渍气息,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他屏住呼吸,只留一丝缝隙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喘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约三十步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残破的土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歪斜的轮廓。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庙前空地上杂草丛生,几块碎裂的供桌石板半埋在土里,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
他身后,十五名精挑细选的兵卒,以三人一组,呈扇形分散埋伏在土地庙周围的灌木丛、土坎和乱石堆后。这些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兄弟,要么是益州本地清白农户子弟,要么是早年跟随颜刺史从北地带来的老兵后裔,家世背景简单,与城内豪强素无瓜葛。出发前,陈实只说了两句话:“此行关乎刺史大人性命,关乎益州存亡。事成,皆有重赏;事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没人多问一句。此刻,十五个人如同十五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入了山林黎明前的死寂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撕开了夜幕的一角,微弱的天光吝啬地洒下来,勉强能让人分辨出近处草木的轮廓。山林间的鸟雀开始发出零星的、试探性的啁啾,更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窸窣跑动声。
陈实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泥土的微咸。寅时三刻已过,卯时将至。那个神秘女子说的接头时间,就是此刻。
来了。
先是极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从西边林间小路的方向传来。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响。
陈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环首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一个身影从林间阴影里钻了出来。
那人做商人打扮,穿着半旧的褐色绸衫,头戴一顶遮阳的笠帽,帽檐压得很低,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褡裢。他脚步匆匆,却不时停下,警惕地回头张望,动作间透着明显的鬼祟。走到土地庙前空地上时,他停下脚步,摘下笠帽,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留着两撇鼠须的脸。陈实眼神一凝——这张脸他见过,是李雍府上一个颇得信任的管事,姓刘,常替李雍在外奔走采买。
刘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清晨的山林寒气逼人——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了,举在胸前,朝着东边官道方向,有规律地晃了三下,停一停,又晃了两下。
信号。
陈实屏住呼吸,目光顺着刘管事示意的方向望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东边官道旁的树林里,也钻出一个人。
这人身材精悍,穿着益州本地常见的粗布短褐,但走路的姿态、腰间佩刀的样式,以及那种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的、行伍之人特有的警觉与剽悍气息,让陈实立刻断定——这就是吴军探子。
探子快步走到土地庙前,与刘管事相距五步站定。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互相打量了几眼。
“货带来了?”探子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江东口音。
“带来了。”刘管事从褡裢里小心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却没有立刻递过去,“我家主人的诚意,冠军侯可看到了?城防图、内应名单、还有三日后子时开西侧水门的安排,都在里面。冠军侯答应的事……”
“放心。”探子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虎头纹样的银牌,在刘管事眼前晃了晃,“这是信物。侯爷说了,只要三日后城门一开,大军入城,李公便是益州之主。侯爷只要钱粮军械,城池官吏,尽归李公处置。”
刘管事脸上露出喜色,这才将油纸包递过去。
就在探子伸手接过油纸包,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的刹那——
“动手!”
陈实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草丛中跃起!
几乎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十五名兵卒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各自藏身处扑出!枯草被大片踩倒的哗啦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瞬间打破了山林清晨的宁静!
“有埋伏!”吴军探子反应极快,脸色骤变,一把将刚到手的油纸包塞进怀里,同时“锵”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身狭长,闪着幽蓝的光,显然不是凡品。
刘管事则吓得魂飞魄散,“啊呀”一声怪叫,手里的笠帽都掉了,转身就想往林子里跑。
“哪里走!”陈实第一个冲到近前,目标明确——直取那吴军探子!他深知,密信此刻在探子怀里,此人才是首要目标!至于刘管事,一个养尊处优的家奴,跑不了。
“当!”
两把环首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实只觉手臂一麻,心中暗惊:好大的力气!这探子绝非普通士卒,必是吴军精锐斥候,甚至可能是冠军侯亲卫!
探子眼中凶光毕露,借着一撞之力旋身,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削陈实脖颈!刀风凛冽,带着战场厮杀磨炼出的狠辣与效率。
陈实矮身避过,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带起几缕断发。他顺势一个前滚,环首刀自下而上反撩,直刺探子小腹!这一招险之又险,却是军中搏命的打法。
探子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仓促间回刀格挡,却慢了半拍。“嗤啦”一声,刀尖划破了他腰间的粗布衣衫,带出一溜血花!
“呃!”探子闷哼一声,眼中戾气更盛,刀法陡然变得狂猛,不再防守,全是同归于尽的劈砍!
与此同时,其他兵卒已经围了上来。三名兵卒持矛堵住了刘管事的去路,长矛锋利的矛尖抵在他胸前,吓得他瘫软在地,连连求饶。另外十二人,则分成三组,四人一组,将吴军探子团团围住。他们并不急于上前与探子硬拼,而是利用人数优势,在外围游走,长矛攒刺,刀盾格挡,不断压缩探子的活动空间,消耗他的体力,并伺机攻击其下盘和后背。
这是陈实事先交代好的战术:对付这种武艺高强的精锐,不可一拥而上乱打,需结阵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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