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前夜 (第3/3页)
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胸腔的震动传到她的耳朵里,闷闷的。
“你不是我的负担。”他说,声音低而坚定,“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
“但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一个在父亲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废物。”他打断了她,“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是我这十五年来过得最像人的三天?因为你在我身边,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身边的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
“你让我觉得,我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我姓黄,不是因为我家里有钱,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黄家斜这个人。”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邱莹莹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的手攥着他衣服的后摆,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们不妥协。”黄家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向我爸妥协,不向宋家妥协,不向任何人妥协。我们会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她瓮声瓮气地问。
“我还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的。”
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相信我。”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此刻认真得像在许下一个很重要的承诺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下午,黄家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邱莹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打电话、查资料、还是单纯地需要一个空间来思考。但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她不想打扰他。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因为头像是一个卡通恐龙。
「在干什么?」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是黄家斜?他在书房里给她发消息?
「坐在你办公室的沙发上喝凉咖啡。」
「别喝凉的,对胃不好。让小何给你换一杯热的。」
「不用了,我不渴。」
「那也别喝凉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在书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天大的事,还有空管她喝不喝凉咖啡。
「你在干什么?」她回。
「想办法。」
「想到了吗?」
「还没有。」
「那你给我发消息干什么?不浪费时间吗?」
「想你了。」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不是就在隔壁吗?」
「隔壁也是距离。」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黄家斜,你知不知道你很幼稚?」
「知道。」
「那你还不改?」
「不改。」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捂住脸,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这个男人——在书房里想对策的时候,还能抽空发消息撩她——而且撩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好像“想你了”这三个字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
但对她来说,这三个字比任何情书都让她心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然后发了出去。
「我也想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等我。」
两个字。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脏跳得又快又响。
不到三十秒,书房的门开了。
黄家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疲惫和挫败,而是一种……明亮的、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的专注。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邱莹莹接过纸,低头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他的笔迹——潦草但有力,有些地方画了箭头和圈圈,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推演。
纸上写的是一个计划。
不,不是一个计划,是三个。
方案A:法律途径。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为由,向法院申请撤销协议。同时以“邱大海未尽到监护责任”为由,向法院申请变更邱莹莹的监护人。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合法合规,缺点是耗时长,而且需要大量的证据支持。
方案B:经济手段。黄家斜以个人名义成立一个新的慈善基金,专门用于资助“特殊困境家庭的子女教育”。邱莹莹可以作为这个基金的第一位受助人,获得一笔足够覆盖她和她妈、她弟所有开支的助学金。这样,她就不再需要依赖黄氏集团或者任何人。这个方案的优点是让她经济独立,缺点是——黄镇山可能会从中作梗。
方案C:舆论压力。黄家斜手里有陈二这些年收集的一些关于黄镇山不正当商业手段的证据。如果他把这些证据交给媒体,黄镇山将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监管调查。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威力最大,缺点是——两败俱伤。黄镇山倒了,黄家也就倒了。而黄家斜,作为黄家的一份子,也会被卷入漩涡。
三个方案,每一个都有优点和缺点,每一个都需要付出代价。
邱莹莹看完了,抬起头,看着黄家斜。
“你选了哪个?”
“我都不选。”黄家斜说,“这是三个备选方案,但不是最终方案。我需要你帮我选。”
“我?”
“对。”他坐在她旁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三个方案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A方案最安全,但最慢。B方案让你独立,但我爸一定会干预。C方案威力最大,但代价也最大。”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因为我而失去一切。”她说,“如果你用了C方案,黄家倒了,你怎么办?你哥怎么办?你爸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黄家斜打断了她。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等了十二年的人。”他说,“你不是外人,也不是内人——你是那个让我觉得活着值得的人。所以,不要用‘外人’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
“那A方案呢?”她问,“法律途径,变更监护人——这可行吗?”
黄家斜沉默了一下。
“可行。但需要时间。法院的流程走下来,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期间,你需要在邱大海的‘监护’下生活。”
邱莹莹的脸白了。
“我不能跟邱大海住在一起。”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他——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是一个懦夫。他能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跑掉,就能在下次遇到困难的时候再把我卖掉。我不怕他打我骂我,我怕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怕的是,我跟他住在一起,他会不断地提醒我——我是一个被亲生父亲卖掉的孩子。”
黄家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B方案。”他说,“经济独立。我以个人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你是第一个受助人。钱不多,但足够你和你妈、你弟生活。你不欠任何人的,不需要签任何协议,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你爸会干预。”
“他会。”黄家斜说,“但他干预的方式有限。这个基金是我个人的钱,不是黄氏的。他可以在黄氏内部为所欲为,但他管不了我怎么花我自己的钱。”
邱莹莹看着他。
“你有那么多钱吗?”
黄家斜笑了。
“你忘了?我虽然是个‘没用的儿子’,但黄家每年给我分红的零头,都够你花一辈子了。”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炫耀吗?”
“不是炫耀,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嘴角翘起来,“而且,花我的钱,总比花黄氏的钱安全。”
邱莹莹沉默了。
她不想花他的钱。不是因为自尊心——她的自尊心在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已经碎过一次了——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因为她而承担更多的压力。
但B方案,确实是三个方案里对她来说伤害最小的。
“B方案。”她说,“我选B。”
黄家斜点了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方案B圈了起来。
“好。那就B方案。”
“但你说你爸会干预——”
“他会。”黄家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但他干预的方式,我有办法应对。”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
“王律师,是我。我需要你帮我起草一份文件……对,慈善基金的文件……受益人信息我发给你……对,加急,今天之内。”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邱莹莹。
“明天,基金的文件就会准备好。你签字之后,第一笔钱就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笃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黄家斜,”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哪里值得了?”
“你哪里都值得。”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值得有人在你害怕的时候陪着你,值得有人在你哭的时候替你擦眼泪,值得有人在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坚强、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你是邱莹莹。那个在废墟里攥着一颗纽扣哭了两个小时的小女孩。”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但她控制不住——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你能不能别说了?”她吸了吸鼻子,“你再说我又要哭了。”
“哭吧。”他说,嘴角有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的样子——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恶龙王子,但在她面前,他愿意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在她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的,下颌线锋利,皮肤比她想象中细腻。他的胡茬有一点点扎手,痒痒的。
黄家斜愣住了。
“你——”他的耳根红了。
“别动。”邱莹莹说,“让我看看你。”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他的眉骨、他的鼻梁。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小很小的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笑起来的时候,这里会有纹路。”她说。
“那不是纹路,那是笑纹。”
“你才二十六岁,怎么会有笑纹?”
“因为——”他顿了一下,耳根更红了,“因为你来了之后,我笑得比以前多了。”
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
“黄家斜,”她轻声说,“你真的好可爱。”
“我不——”
“你就是可爱。”
她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额头。一个额头对额头的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
黄家斜整个人僵住了。
他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再蔓延到脸颊。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为什么?”
“因为你碰了我的额头。”
“碰额头怎么了?”
“那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只有很重要的人才能碰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碰吗?”
黄家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投降的温柔。
“可以。”他说,“随时都可以。”
邱莹莹笑了,伸出手,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我先预约一下。以后每天一次。”
“太少了。”
“那每天两次?”
“太少了。”
“那你说几次?”
黄家斜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她箍在胸前。
“无数次。”他说,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天无数次。”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力的、快速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笑了。
“好。无数次。”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的渐变,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远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帝景酒店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像一颗巨大的琥珀,把这一刻凝固成永恒。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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