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景亳之盟 (第3/3页)
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走到第十步时,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道狭窄的石缝前。石缝只有一人宽,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条通道。
“就是这里。”他说。
孟伯凑过来看了看,惊讶道:“大王好眼力!当年我和师父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商汤率先走进石缝。通道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是一线天空,被浓雾遮蔽,看不到阳光。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山谷。
谷中雾气比外面更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商汤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呼吸间都觉心神清明。地面上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些在雾气中发出幽幽的光。
“散开寻找忘忧草。”商汤吩咐,“孟伯,你见过忘忧草的模样,带几个人去找。其他人不要走远,保持能听到彼此呼唤的距离。”
十五人在雾中散开。商汤独自在谷中探索,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面的植物。按照伊尹的描述,忘忧草是一种通体银白色的小草,叶片细长如针,顶端开着一朵小花,花形如铃铛,在月光下会发出柔和的光。
他在谷中走了许久,找到了几种疑似目标,但都不是。谷中的雾气似乎有迷幻作用,走得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分不清方向。商汤不得不时时停下来,闭上眼睛,通过灵隐之幕与柳如烟的联系来校准方向。
就在他第三次校准方向时,忽然感应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不是柳如烟的,也不是谷中那些普通草木的,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净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从谷底深处传来,如远山的钟声,悠远而庄严。
商汤循着波动走去。越走,雾气越淡,周围的植物也越稀少。到最后,他来到一处开阔地,雾气在这里几乎消散殆尽,头顶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虽然被山谷的崖壁遮挡,但至少能见到阳光。
开阔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与柳如烟绢帛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古朴。青石周围,生长着一种银白色的小草——正是忘忧草!
商汤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忽然发现青石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赤足盘坐在青石上,似乎在冥想。从背影看,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那种古老而纯净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商汤停住脚步,手按剑柄。
“来者何人?”那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如千年古木,分不清男女。
“商族子履,入谷采药,无意惊扰前辈。”商汤不卑不亢。
那人缓缓转过头。
商汤看清了他的面容,心中一震——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皮肤干瘪如枯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两颗星辰镶嵌在腐朽的躯壳上。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额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角,如初生的鹿茸,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
“商族……”那人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三百二十年了。商族又有人来了。”
商汤心中一动:“前辈认识商族之人?”
“认识。”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在苍老的面容上显得有些诡异,“三百二十年前,一个叫商契的年轻人来过这里。他向我求了一卦,问商族气运。我告诉他,商族当兴,但需借青丘之力。后来,他果然与青丘狐族立下了血契。”
商汤瞳孔收缩。三百二十年前,商契,血契——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前辈是——”
“我?”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抬头看着商汤,那双星辰般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你身上有青丘的气息,还有……契约的痕迹。你和狐族立了新契?”
商汤没有否认:“是。”
“好。”那人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比你先祖强。商契虽有雄才,却无担当。相土更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能重续旧约,说明商族还有希望。”
他站起身,从青石上走下来。商汤这才发现,他身形极高,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但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来采忘忧草,是为了那狐女?”他问。
“是。她需要忘忧草炼制遮蔽灵识的熏香。”
“忘忧草确实有遮蔽灵识之效,但……”那人从地上拔起一株忘忧草,放在掌心,“你知道忘忧草真正的名字么?”
商汤摇头。
“它叫‘忘忧’,不是因为能让人忘记忧愁,而是因为它生长的地方,是上古时代天地通道的节点。这些节点连接着不同的界域,灵气交汇,万法交融。忘忧草吸收了节点中的混沌之力,所以能遮蔽灵识、混淆视听。”他将忘忧草递给商汤,“你要采的这株,恰好生长在景山通道的节点上。”
商汤接过忘忧草,入手微凉,叶片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光。
“景山通道?”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上古之时,天地间有无数通道。大禹治水后,绝地天通,大多数通道被封闭。但有些通道太过古老、太过强大,连大禹也无法完全封闭,只能封印。”那人指着脚下的青石,“这块青石,就是景山通道的封印。”
商汤低头看那青石,上面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想起柳如烟说过的话——“重开青丘通道,需要寻找残存痕迹”。难道,这就是其中之一?
“前辈,”他斟酌着措辞,“这景山通道,与青丘通道可有关系?”
那人笑了,笑容中带着深意:“天地通道,如人体脉络,彼此相连。景山通道是支脉,青丘通道是主干。打通支脉,虽不能直达青丘,却能为主干的重开提供力量。”
他走到商汤面前,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直视着他:“你要重开青丘通道?”
“是。”
“为什么?”
“为了弥补先祖之过,也为了……”商汤顿了顿,“履行新契的承诺。”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把你的玉佩给我看看。”
商汤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其中封存的契约之力微微脉动。
那人接过玉佩,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玉佩中的契约……是以心所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与那狐女,是以真心立契,而非血契?”
“是。”
那人看着商汤,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怜悯。
“年轻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你知道以心立契意味着什么吗?”
“生死相连,福祸同当。”商汤答。
“不止。”那人摇头,“血契是利益的结合,可立可破。但心契……是灵魂的交融。你中有她,她中有你。若一方死去,另一方虽不致命,却会失去一部分灵魂,永远残缺。这比生死相连更可怕——生死不过是肉体的消亡,灵魂的残缺,是永恒的痛。”
商汤沉默。这些,柳如烟没有告诉他。
“她没告诉你,是怕你退缩?”那人问。
“或许。”商汤平静地说,“但她小看了我。心契已立,我不会反悔。”
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苍老而洪亮,在山谷中回荡,震得雾气翻涌。
“好!好一个商族子履!”他笑罢,将玉佩还给商汤,“三百二十年前,我见商契,觉得此子可教。三百二十年后,我见你,觉得商族有救。”
他走回青石旁,从石缝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商汤。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片,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石片中隐约有光华流转,如夜空中的星辰。
“这是景山通道的‘钥石’。”那人说,“持此石者,可在月圆之夜开启景山通道。通道虽不能直达青丘,却能连接淮水涂山。而涂山,正是青丘通道的主封印所在。”
商汤接过石片,入手沉重如铁,冰寒刺骨。
“前辈为何帮我?”他问。
“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千三百年。”那人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沧桑,“我是上古时代的人,被大禹封在这景山之中,看守通道封印。三千三百年,我见证了人间的兴衰更替,见证了夏室的崛起与堕落。如今,夏朝气数将尽,天地需要新的秩序。而新的秩序,需要新的力量。”
他看向商汤:“你就是那个变数。商族与青丘的联合,就是那个力量。”
商汤握紧石片,向那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那人摆摆手,“去吧。记住,钥石只在月圆之夜有效。下次月圆,是二十日后。届时,持钥石至青石前,以灵力激活,通道自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淮水涂山,如今是防风氏的地盘。防风氏与夏室关系微妙,名义上臣服,实则半独立。你去涂山,需小心行事。另外,涂山通道的封印,需要青丘血脉才能解开。那狐女……必须同行。”
商汤点头,将钥石小心收好,又采集了足够的忘忧草。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那人又叫住了他。
“年轻人。”
商汤回头。
“那狐女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三百年的仇恨,族人的期望,还有……一个你无法承受的秘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秘密?”
“那是她的秘密,不该由我来说。”那人摇头,“我只能告诉你——重开青丘通道,对她而言,既是解脱,也是枷锁。你要做的,不只是帮她打开通道,更是……帮她做出选择。”
说完,他转身走回青石,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
商汤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看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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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商汤带着忘忧草和钥石返回亳邑时,已是五日之后。
他第一时间来到山谷,找到了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忘忧草,又看到那块漆黑的钥石,面色骤变。
“景山通道的钥石?!”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你……你怎么得到的?”
商汤将在景山幽谷中的遭遇告知。柳如烟听完,沉默良久。
“守山人……”她喃喃道,“原来传说是真的。上古时代,大禹确实封了一些人在天地通道的节点上,看守封印。三千三百年……他竟然活了三千三百年。”
她拿起钥石,在月光下端详。黑色的石片在她手中微微发光,与她眉间的印记产生了共鸣。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去涂山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商汤,你可知道,涂山是什么地方?”
“大禹娶妻之地,传说中涂山氏的家园。”
“不止。”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涂山,是青丘在人间最后的据点。三百年前,血契破裂后,我族残存的族人退守涂山,借助涂山通道的封印隐藏起来。三百年了,他们一直被困在那里,无法出来,也无法回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重开涂山通道,不仅能让我找到重开青丘之路的线索,还能……还能见到我的族人。”
商汤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三百年的孤独与等待,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防线。
“二十日后,月圆之夜,我们去涂山。”商汤说,“我陪你去。”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那两个字很轻,如风中的羽毛,却承载了太多她说不出口的情感。
商汤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契约的共鸣如电流般流过两人全身,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月光如水,洒满山谷。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如古老的歌谣,在天地间回荡。
而在更远的东方,淮水之滨,涂山之上,一道尘封三百年的封印,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缓缓苏醒。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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