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痕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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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决说“明天再来”,他果然来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铃准时响起。邱莹莹正在餐厅里喝粥,听到门铃声,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江怀远又早早出门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公司处理事情,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赶不上。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佣人已经开了门,陆西决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还是那样,凌乱地搭在额前,但看起来比昨天清爽了一些,像是刚洗过。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一次性餐盒。看见邱莹莹,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给你带了好吃的。江城最好吃的生煎包,排了四十分钟队。”
邱莹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一个开着豪车的富家少爷,在街边小摊排四十分钟队买生煎包。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他没睡好。或者说,他几乎没睡。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陆西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注意,”他说,绕过她走进客厅,“三四点吧。在整理西藏拍的照片。”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餐盒,生煎包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底部煎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黑芝麻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好吃,”她说,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包子。
陆西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吃,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很专注,专注到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不吃吗?”她问。
“我在车上吃了。”
“你吃了什么?”
“咖啡。”
邱莹莹皱了皱眉。“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陆西决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她这句话感到意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以前你可不管我喝不喝咖啡。”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又说错话了。真正的江明月不会管陆西决喝不喝咖啡。但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索性不接,低头继续吃生煎包。陆西决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吃。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明月,”陆西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
邱莹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想过,”她说,这是实话。虽然她不是江明月,但她自己——邱莹莹——在那些住在地下室的日子里,也无数次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所以她能理解这种感觉。那种想要逃离现状、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迷茫。
“那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回来了,就证明我失败了。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不是江明月的,是邱莹莹的。她在孤儿院长大,一个人在便利店值夜班,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孤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也可以。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严肃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近乎心疼的东西。“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他说,“你从来都不需要。”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生煎包。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想哭的。但她不能哭。邱莹莹可以哭,但江明月不会因为这句话就哭。
吃完生煎包,陆西决站起来。“走,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要换衣服,没有说要化妆,没有说要打扮。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她。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的T恤,灰色的运动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霜。这是邱莹莹的打扮,不是江明月的。但陆西决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
“走吧,”邱莹莹说,站起来,穿上门口的帆布鞋。
陆西决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方方正正的,车身沾满了泥点,看起来刚从什么越野路段回来。他拉开车门,让邱莹莹上了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汇入车流。
“你在西藏的时候,”邱莹莹看着窗外,“一个人吗?”
“大部分时间是。有时候会有向导陪我。”
“不孤单吗?”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孤单,”他说,“但那种孤单和这里的不一样。在西藏,孤单是一种……干净的东西。没有杂质,没有压力,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但在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和车流,“这里的孤单是脏的。是那种在人群里、在热闹里、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的孤单。”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比同龄人老成了许多的人。
“你在西藏待了多久?”她问。
“大半年吧。从去年冬天开始。”
“为什么去那么久?”
陆西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他说,“离开所有让我想起来……我得不到的东西。”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邱莹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江明月。他得不到的,是江明月。
绿灯亮了。陆西决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江明月。她没有资格回应他的感情,也没有能力安慰他的失落。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舞台下面的观众,看着台上的人演一出她看不懂的戏。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邱莹莹下了车,看着四周的环境——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和煤炉混合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卖。这是江城的另一个世界——不是翠湖山庄的精致和优雅,而是普通人生活的、嘈杂的、混乱的、但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邱莹莹站在巷子口,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地方,和她以前住的地下室附近,很像。一样的窄巷子,一样的旧楼房,一样的生活气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孩还存在的世界。
“发什么呆?”陆西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啊。”
他带着她走进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停下来。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简易的灯箱,上面写着“张记牛肉面”。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几个食客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带我来吃牛肉面?”邱莹莹有些意外。
“这家是全江城最好吃的牛肉面,”陆西决拉出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我从小就在这儿吃。老板姓张,他爸就开始做了,传了三代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子有些矮,她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这种环境,和江明月大小姐的身份格格不入。但陆西决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问她“你能不能坐这种地方”。他只是把她带来了,像带一个老朋友来吃一碗他从小就喜欢的面。
“两碗牛肉面,多加牛肉,多加香菜。”陆西决对走过来的老板娘说。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上端着一个托盘。她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对陆西决说:“小陆,这是你女朋友?长得真好看。”
陆西决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我发小。”
老板娘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邱莹莹看着陆西决,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牛肉炖得软烂,面条筋道,香菜翠绿。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滑过舌尖,汤汁在口腔里蔓延,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小时候,父亲偶尔从工地回来,会带她去镇上吃一碗牛肉面。那时候一碗面五块钱,父亲总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她那时候小,信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吃。
她低头吃着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热气熏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但陆西决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事,”邱莹莹吸了一下鼻子,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太烫了,熏的。”
陆西决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到她的碗里。“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邱莹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喉咙又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把那股酸涩和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面,陆西决带她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挤。两侧是各种小店——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打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邱莹莹走在这条巷子里,感觉像是回到了一个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这个世界不精致、不优雅、不昂贵,但真实。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声叫卖、每一个笑容,都是真实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陆西决忽然问。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看四周,好像在……观察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他太敏锐了。她确实在观察,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在怀念。她在怀念一个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世界。但她不能告诉他这个。
“我只是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她说,“在伦敦待了四年,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冷冰冰的。”
陆西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有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陆西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明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变了。”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
“你变了,”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外表,是……里面。你以前不会因为一碗牛肉面掉眼泪,也不会看着一条旧巷子发呆。你在伦敦到底经历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是江明月,我是一个替身,一个冒牌货,一个叫邱莹莹的穷学生。她也不能编一个谎言——因为在陆西决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看穿。所以她选择了最真实的回答。
“我经历了一场车祸,”她说,“在ICU里躺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失忆,是……那些记忆还在,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是实话。她在说邱莹莹的困境——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是邱莹莹,但她过着江明月的生活。她是江明月,但她记得邱莹莹的一切。她卡在两个人之间,哪里都去不了。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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