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赫尔墨斯不去 (第1/3页)
马车拐出菲利普斯宅邸那条街,雾已经漫上来了。
伊莎贝拉坐在对面,她竖着貂皮领子,下巴埋了进去。
又把两只靴尖搁在炉盖上,眼睛一直对着窗外,什麽也不说。
李察等了两条街,没等到下文。
车轮碾过一道排水沟,他忍不住了,想知道麦克菲伊为什麽这麽急,用了个最安全的问法:
「小姨,麦克菲伊教授是什麽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伊莎贝拉看都不看他。
「从马赛?」
「对,法兰人的医院船坐了五天,下船又坐了一夜火车。」
她把手套翻了个面。
「听系办里的值班人员说,他下了火车就直接回到自己办公室,然後打电话让我去叫你过来。」马车在路口停了下,街角徵兵处门口排着长队。
德比勳爵的登记明天截止,排队的男人有一半已经套上了卡其布臂章,臂章上绣着小红王冠。
戴上臂章,走在街上就不会再有姑娘往你手里塞白羽毛。
如果被发了白羽毛,就表示你是逃避兵役的懦夫。
一辆公共马车从旁边挤过去,後踏板上站着个穿长裙的女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名。
去年这个时候,这份差事还是男人干。
「他回来就要找你。」
伊莎贝拉看了一会儿,再次说话。
「然後电话里又问你现在住在哪,平常几点出门。」
小姨把下巴从领子里擡起一点,终於转过脸看他,眼里带着揶揄。
「我出外勤和不少猎手搭过伙,见过的高地人也不少。
要是高地人见面就打听某人住处和出门时间,多半手里已经揣着家伙了。」车厢明明不冷,李察却莫名打了个寒战,想着自己最近干了什麽……
他在热那亚削了位商人的名片,转头又卖给人家治伤的方子;
在山里吃了一碟长在坟头上的豆子;在瑞士一座湖边……他把念头掐在这里。
这些事没有一件跟麦克菲伊沾边。
除了那只兔子信使,野兔把他的回信送去了萨洛尼卡,而那封回信里……
「对了。」小姨说到这里,也有些疑惑。
「他还问你,拍照片用的是什麽相机。」
马车碾过坑,李察後脑勺在车厢壁磕了下。
伊莎贝拉忽然又问:「你身边的椅子除了你妹妹,还有一个给谁坐了?」
「哦,菲利普斯坐了。」
她瞥了外甥一眼,把脸埋回领子里。
麦克菲伊的办公室开着道缝,泥炭烟的味道从里面漏出来,混着燕麦片的干香,窗上蹲着那只野兔。它吃着燕麦,碎屑啃得满窗都是。
看见李察进门,它两只黑耳尖一抖,後腿重重跺了下。
小姨似乎觉得有趣,伸手想去逗弄。
李察赶紧拦住:「别碰,它会咬人。」
白发巨人坐在书桌後面,正面朝着门口。
见到人来了,他直接把一张照片拍在李察面前。
「来了,那就解释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头歪着睡着了,红头发有一缕搭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
「呃……」李察觉得脸上燥得慌。
「你拍的?」
伊莎贝拉从他身侧探过头,把照片打量了一遍,挑了挑眉。
「拍的不太行啊……光线太暗,构图也偏,扶手占了一半画面。」她直起腰:「下次拍女孩子别从斜上方往下拍,显得下巴短。」
麦克菲伊扭过头:「伊莎贝拉,你别打岔。」
伊莎贝拉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专业意见。」
李察开口,嗓子有点干:
「七月那天,她把封禁偏转的手稿塞给我,往後一坐就睡着了。
我那时候刚……奇物蜕变想试试,手比脑子先动了。」
「手比脑子先动。」
麦克菲伊哼笑一声:「这话我在高地听过好几回,偷羊的被抓住都这麽说。」
窗上兔子又跺了下脚,表示附议。
「行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
麦克菲伊把照片翻了过去,脸上那点捉弄人的笑意收得乾乾净净。
照片背面是帷幕那一侧,凯萨琳还躺在沙发上,头顶悬着天平。左边秤盘里,堆满了灰色小石子。
右边秤盘里只有纸,秤杆已经歪的快要坠到地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右边秤盘的纸上,这居然是她写给自己的欠条。
克拉拉当时看过斯芬克斯灯拍出来的照片,说背面是一段被封住、走得很慢的时间。
他一直以为「封住」的意思是停下了。
但现在看来,照片里的时间似乎真的一直在流逝。
伊莎贝拉没有再评光线,她把手套摘下来,拿过照片再次细细打量,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书里故事说有个美少年许愿,让阁楼上那幅画像替他变老,罪孽、皱纹全长在画布上。」
她看了外甥一眼。
「你这照片就有点像王尔德那故事,把时间带给人的痕迹变化全都记录下来了。」
麦克菲伊把照片拿起来说:
「十一月二十八号,兔子夜里把信件带回到萨洛尼卡。」「这丫头第一时间把信读完,又把这张照片背面朝上夹进本子里,谁都不让看。」
「这死兔子,也帮着她咬了我一次。」
白发巨人擡起左手,虎口上有道还没褪乾净的白印。
「它从来没对我这麽凶过,说明信里肯定有什麽。」
麦克菲伊停了下来,那张老脸上半点愧色没有。
「……後来趁她睡着了,我偷看了一眼。」
白发巨人把照片拿起来,翻到正面。
「我看见正面的时候,差点把你当成流氓,想着回帝都第一件事就是去拧断你的脖子。」
伊莎贝拉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擡手就是一记手刀砍在外甥後脖颈上,想作为长辈开口道个歉。
麦克菲伊的下一句话紧接着来了。
他把照片又反过来,用指节敲了敲照片,面色严肃:
「等感觉到以太痕迹,我翻过来看见背面,反而觉得多亏了你这张照片,能够把她身上的毛病都照出来。」李察不明白:「您是大精通,她就在您眼前……」
「我只看得见每天的变化。」
麦克菲伊靠回椅背:
「我跟着她在马其顿走了一个多月,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嗓子一天比一天哑,但我看不见病根在哪。」
他又开始讲起了这次在希腊的外勤见闻。
说萨洛尼卡周围拉起了一大圈铁丝网,帝国士兵将其称作鸟笼。
那几天里,撤退的一方炸毁了铁门峡谷的铁路桥,塞尔维亚难民被留在对岸;
车站军需官宁可烧掉整座仓库的面粉,也不肯分给饿着肚子的难民;
一个帝国中士为了头骡子,把马其顿村民打得满脸是血。
每一次,涅墨西斯面具都在凯萨琳喉咙里催她说出来、进行审判。
封禁偏转仪式的通道把这股冲动导向铭文,可是雪地里没有拓本可抄。
她不是军法官,不能对自己这一边的士兵开口判决,麦克菲伊也严禁她开口。最後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个「为什麽」,就倒在了雪里。
躺在法兰的医院船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正反两面翻看了一路。
等到麦克菲伊讲完,办公室里只剩下炉子里泥炭的轻响。
「她现在怎麽样?」李察问。
「在疗养所,只跟她叔叔隔一道墙。」
麦克菲伊叹了口气:「她现在连字都写不成了。」
李察站在原地,手不知什麽时候又按在了左边胸口上。
「这种照片,你还拍过谁的?」麦克菲伊又问。
李察在心里数:阿什福德家後院那张全家福,314室那两张,疗养所里的邓肯……
「拍了我家里人和小姨教研室的所有学生,还有凯萨琳她叔叔,没了。」
「全都锁好。」麦克菲伊眉头紧皱。
「这照片如果到了别人手里,它就是一扇开在帷幕上的窗,即使不当施法媒介,拿着这照片也能知道你们家状态怎麽样,哪天最好下手。」「……我明白了。」
伊莎贝拉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转过身来:「你外公那张呢?」
「在宿舍抽屉里。」
「今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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