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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孤雏独鸣 (第2/3页)

看不下去,拿过勺子,替他舀了,吹凉,递到他嘴边。

    “吃。”

    沈砚秋张嘴,吞了。馄饨很香,肉馅饱满,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尝最后一顿盛宴。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陈瞎子坐在他对面,那只独眼望着虚空,手里的抹布反复擦着早已干净的桌子。

    一碗馄饨吃完,沈砚秋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陈瞎子没收,反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纸包里是两个烧饼,还温热。

    “路上吃。”陈瞎子说,声音嘶哑,“往南走,出永定门,别回头。”

    沈砚秋抬头看他。

    陈瞎子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爹出事前一天,来我这下棋。他说,最近收了件好东西,但心里不踏实。我问为啥,他说,东西太‘开门’了,开门得邪乎。”

    开门,是行话,意思是一件古董真得不能再真,真到像敞开门请你进去看。

    “他说,那杯子,真得不像真的。”陈瞎子继续说,“我问他,那你为啥还收?他说,卖家急着用钱,要价只有市价一半。他起了贪念。”

    沈砚秋攥紧拳头。

    “下完棋,他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话。”陈瞎子顿了顿,“他说,老陈,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看着点砚秋。那孩子……眼睛太毒,我怕他惹祸。”

    沈砚秋的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你爹还说,”陈瞎子看着他,独眼里有泪光,“砚秋那双眼,是沈家祖传的‘金瞳’。百年才出一个,能看穿一切虚妄。但福兮祸所伏,这双眼,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金瞳。

    沈砚秋想起眼底那抹金色,想起它能看穿瓷片接痕、看穿假佛珠、看穿假眼镜。原来,这不是偶然,是血脉里的东西。

    是福,也是祸。

    “程九爷盯上你爹,不是为钱。”陈瞎子声音更低了,“是为了沈家祖传的一本《金石秘录》。据说那书里,有破解天下一切古玩赝品的方法。你爹不肯交,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金石秘录》。

    沈砚秋听说过。父亲书房里确实有本古书,蓝布封面,纸页泛黄,锁在一个紫檀木匣里。父亲从不让他看,只说那是沈家祖传的,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原来,那就是祸根。

    “书在哪儿?”沈砚秋问。

    “不知道。”陈瞎子摇头,“你爹藏得严实。但程九爷认定在你手里。你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沈砚秋擦干眼泪,站起来,对着陈瞎子深深一揖。

    陈瞎子没动,只挥挥手:“快走。”

    沈砚秋抱起瓷匣,转身没入夜色。走了几步,听见陈瞎子在背后说:

    “往南,去上海。那边有洋人的租界,程九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找个当铺,当个学徒,活下来。”

    声音散在风里,很快被街上的喧闹吞没。

    沈砚秋没去永定门。

    他回了鉴古斋废墟。

    夜色里的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焦黑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钻进废墟,凭着记忆,摸到父亲书房的位置。

    多宝阁烧没了,书案烧没了,那些瓷器、字画、古籍,都化成了灰。但他记得,紫檀木匣藏在书案下的暗格里。暗格是父亲亲手做的,机关在案腿的一个木节上,按三下,左转两圈,再按一下,才会弹开。

    他趴在地上,在灰烬里摸索。烧伤的手指被碎瓷、木刺扎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终于,他摸到了那个木节。

    按三下,左转两圈,再按一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个铁皮盒子,居然没被烧坏。沈砚秋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本《金石秘录》。

    蓝布封面,纸页泛黄。他翻开,第一页写着八个字:

    “鉴古易,鉴人难。金瞳开,灾祸来。”

    下面是一行小字:“沈氏子孙谨记:此瞳可鉴万物之真伪,亦可窥人心之善恶。然人心叵测,非瞳力可及。慎用之,慎藏之。”

    沈砚秋合上书,贴身藏好。又摸向暗格深处,触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十几块大洋,还有一张泛黄的相片。

    相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鉴古斋门前。父亲笑得很开心,婴儿在襁褓里挥舞着小手。背后匾额上,“沈家鉴古斋”五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砚秋把相片和大洋一起收好,退出废墟。

    刚站起来,就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屏住呼吸,躲到半截焦黑的柱子后面。月光下,七八个黑影摸进废墟,手里都提着棍棒。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月光下像条蜈蚣。

    “仔细搜!九爷说了,那小子肯定回来拿东西!”

    “一本破书,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你懂个屁!那书是沈家的命根子,有了它,琉璃厂就是九爷的天下!”

    黑影们散开,在废墟里翻找。沈砚秋蜷在柱子后,心跳如鼓。他怀里揣着书,怀里揣着瓷片,怀里揣着相片和大洋。每一样,都不能丢。

    “这儿有人来过!”有人喊。

    是暗格的位置。铁皮盒子被翻出来了,空的。

    “妈的,来晚了!追!他跑不远!”

    黑影们冲出废墟,往不同方向追去。沈砚秋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柱子后出来,往反方向跑。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北平的胡同像蛛网,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都熟。但追兵显然也熟,脚步声总在身后不远处,像甩不掉的影子。

    跑到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高墙,后面是追兵。沈砚秋贴在墙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出怀里的瓷片,最锋利的那片,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

    “小子,出来吧。”是刀疤脸的声音,“把书交出来,九爷饶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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