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瞳灼世 (第2/3页)
他眨眨眼,看向自己的手。
右眼里,是那双伤痕累累、缠着布条的手。
左眼里,布条“透明”了。他看见纱布粗糙的经纬线,看见下面溃烂的伤口,看见粉红色的新肉在努力生长,看见更深处的血管——暗红的静脉,鲜红的动脉,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像地下河。他甚至能看见骨头,指节处小小的、白色的骨节,像一串精致的玉珠。
沈砚秋猛地闭上左眼。
世界恢复正常。
他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梦吗?高烧的幻觉?
他再次睁开左眼,看向何万昌。
这次,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何万昌的长衫“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半透明。他看见长衫下藏青色的里衣,看见里衣下瘦削但结实的身体,看见肋骨根根分明,看见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平稳跳动——扑通,扑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何万昌左胸内侧,贴肉藏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面额五百大洋。银票下面,还有一把匕首,很短,很薄,刀刃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淬过毒。
而在何万昌的右腿小腿处,裤管下绑着一个硬物——是枪,一把勃朗宁M1900,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沈砚秋的呼吸停止了。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有逻辑,不会让他看见银票上的“汇丰银行”水印,不会让他看见匕首刃上细密的锻打纹,不会让他看见枪身上“FN1900”的铭文。
这是真的。
他的左眼,真的能看透物体。
看透木板,看透皮肉,看透衣物,看透一切遮蔽。
“醒了?”何万昌忽然睁开眼。
沈砚秋吓得一哆嗦,左眼里的“透视”瞬间消失。世界恢复正常,何万昌还是那个温和的中年人,穿着朴素的长衫,手里捏着串念珠。
“师、师父……”沈砚秋的声音在抖。
何万昌探身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砚秋摇头,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问出那个问题——师父,你身上为什么藏着枪和毒匕首?
但他没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梦里的话:“金瞳看物,也会被物所伤。有些东西,看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现在,就看透了一些不该看透的东西。
“这是哪儿?”他转移话题,声音依然嘶哑。
“沧州地界。”何万昌说,“你烧了三天三夜,我只能找个地方让你歇歇。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去那儿整顿一下,给你换药。”
骡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很小,很破。门板倒了一扇,窗纸烂光,神像缺了半边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好歹能遮风。
何万昌把沈砚秋扶进庙,在干草堆上铺了块油布,让他躺下。又从骡车上取下水壶、干粮和药箱。
“把衣服脱了,换药。”
沈砚秋乖乖脱了上衣。烧伤的伤口在背上、肩上,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粘在衣服上,撕下来时疼得他直抽冷气。
何万昌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烧酒刺激伤口,还是疼。沈砚秋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清洗完,上药,包扎。何万昌的手法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师父以前……学过医?”沈砚秋忍不住问。
“没正经学过。”何万昌低头缠纱布,“但在当铺做事,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受伤是常事。久病成医,也就会了。”
缠好纱布,何万昌又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吃了,补气血的。”
沈砚秋接过,吞了。药丸很苦,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些。
“谢谢师父。”他低声说。
何万昌摆摆手,坐到火堆边,拿出干粮——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他一个。
沈砚秋接过,小口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但他饿极了,吃得很快。
“慢点,别噎着。”何万昌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沈砚秋喝了两口水,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为什么要绕道沧州?不是直接去上海吗?”
何万昌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说:“程九爷在铁路上有人。直下上海,等于自投罗网。绕道沧州,走水路,从天津卫坐船南下,更安全。”
“师父对程九爷……很了解?”
“打过几次交道。”何万昌的语气很淡,但沈砚秋听出了一丝冷意,“十年前,我在北平开过分号,和他有过节。他设局坑了我一批货,价值五万大洋。我找他对质,他抵死不认。后来分号开不下去,我才去了上海。”
沈砚秋握紧窝头:“所以师父帮我,也是为了报仇?”
“是,也不是。”何万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明明暗暗,“我帮你,一是还你父亲的情,二是看不惯程九爷的做派。但最重要的——”
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我看中了你这双眼,这份心性。万昌当铺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看透真假、守住底线的人。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沈砚秋怔住。
继承人?
他一个家破人亡、身无分文的孤雏,何德何能?
“师父,我……”
“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何万昌打断他,“先养好伤,到上海看看。如果你觉得当铺这行当还能入眼,再说不迟。如果觉得没意思,我送你一笔盘缠,你去哪儿都行。”
他说得很随意,但沈砚秋听出了诚意。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何万昌看中他的能力,愿意投资他,培养他。而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变强的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我……”沈砚秋低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我还有得选吗?”
何万昌也笑了,拍拍他的肩:“有。活着,就有得选。”
两人吃完干粮,何万昌让沈砚秋再睡会儿,自己出去探路。庙里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
他躺在干草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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