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3页)
棠屿盯着那个解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他给她补课这件事,她并不亏。他是真的很会教,每一个步骤之间的逻辑都清晰得像一帧一帧的慢镜头。不是那种“告诉你答案就行”的敷衍,而是——他要让她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走。
“你为什么带《海洋学概论》?”姜棠屿在草稿纸上边写边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他不回答。
“你每天都看那本书,图书馆这本都快被你翻烂了。你喜欢海?”
孟贺翻了一页书,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个字:“嗯。”
“你去过海边吗?”
他又沉默了。姜棠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小时候去过一次。”
“和妈妈?”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姜棠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刚才问出那三个字完全是出于本能。他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表情——严格来说那甚至不算表情,只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肌肉抽动——出卖了他。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地、习惯性地关上了门。
“对不起,”她低头继续算题,“我不该问。”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
草稿纸上的数字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橡皮屑堆了一小堆。第二道题比第一道更难,姜棠屿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函数图,都没找到正确的交点坐标。
她正准备问,一抬头,发现孟贺在看她。
不是那种监视她做题的看,而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防备的注视。他的目光很轻,落在她低着头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冷漠,没有戒备,只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他们的视线碰上了。
孟贺立刻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什么。
“第三遍函数图,纵轴的截距你没考虑进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
姜棠屿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图,果然是她漏算了截距。
她重新画了一遍,这次交点坐标算出来了。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一排数字工工整整,她推过去给他看。他扫了一眼,点头。
“第三道题算了吧,”姜棠屿把笔放下,“这道明显是竞赛题。高考又不考这么大难度的。”
“不做?”
“不做。”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把笔从她手里抽走,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三道题的第一步思路。
“你先看这一步。”他说。
姜棠屿发现,他没有遵循任何固定模式,而是随手挑选了她最薄弱的环节。这不是一般补课应有的教法,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提高分数的同学”,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他在认真对待的人。
“你看懂了,明天再来。”他说。
“明天?”姜棠屿愣了一下,“不是说好周二周四吗?”
孟贺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没有回答。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她的练习册上。
然后走了。
姜棠屿把糖拿起来,发现这颗和上次的不一样。包装纸的颜色更深,是那种偏红的橘,颗粒更大。
她对着光看了看糖纸,发现上面印着两个字:陈皮。
和上次的明显是同一个牌子,但不同的口味。
她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微苦,然后回甘。
那天下午放学后,姜棠屿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空荡荡的,课桌上面什么都没有,整洁得像没人坐过。但抽屉里露出一角蓝色——那本《海洋学概论》忘记带走了。
姜棠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帮他收好,明天还给他。
她把书从抽屉里抽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书的封面被报纸包了书皮,但边角磨损得厉害。她随手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孟贺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字迹比现在更稚嫩一些,但已经有了那种克制的棱角。
她又翻了几页。书里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小心地展开,心脏狂跳。
是橘子,和他给她的那些不一样。这一张更旧,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橙色也有了些褪色的痕迹。画风比现在更笨拙,橘子的边缘有反复描摹的痕迹,像个刚开始学画画的孩子,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橘子的右下角,有一颗心脏。
很小的一颗,用铅笔淡淡地勾出来,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姜棠屿把便签纸翻过来,手指骤然僵在了半空中。
背面有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被精心地用透明胶带粘着,防止碎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蹲在沙滩上,把一只手伸向镜头。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温柔,眉眼间和孟贺如出一辙。男孩站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裙角,没有看镜头,低着头看脚下的沙子。
海在他们身后,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女人的笔迹,娟秀而温柔——
“小贺,你看,大海也是橘色的。以后妈妈带你去看真正的橘子海。”
姜棠屿蹲在孟贺的课桌旁边,手里捧着那张旧照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橘子海不是他的梦。
是他的遗物。
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照片和便签纸原样夹回书里,把《海洋学概论》轻轻地放回抽屉。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一张便签:
书我帮你收好了。明天带橘子糖给你,陈皮味的。
她想了想,划掉,重新写。
下次补课,我请你吃橘子糖。
她又想了想,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你把最喜欢的口味告诉我吧。
她把便签纸夹在封面上,把抽屉合上。然后她背上书包,慢慢地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晚风裹着桂花的甜香灌进来。姜棠屿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天光一点一点从橘色变成灰紫。操场上有校队在训练,哨声一短一长,混着球鞋在跑道上摩擦的声响,年轻而有生命力。
她把那颗陈皮糖在舌头上翻了一面。苦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甘。
手机又响了。周蔓问她回不回家,家里煮了火锅问她要不要来。她回复说好,马上。
但她没有马上走。她靠着走廊的窗户,从背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两张便签纸的一页——一张画着橘子写着“谢谢”,一张画着橘子海。她看着它们,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把第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
是今天那颗橘子糖的糖纸。
陈皮味的。微苦,回甘。
像这一整个九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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