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上的云啊,并不是那么纯白无瑕 (第3/3页)
画上是赵伯孙子的周岁图,轮廓早已勾好,面容与本人分毫不差。
他在婴儿耳垂边补了半笔极细的淡朱砂,那是婴儿啼哭时血液涌上的红润。
沈老头夸过他的画技已足够成熟,天赋也好。
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画再好,终究只是凡品,内里无道,形似罢了,入不了心。
就在他边画边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手中的笔。
“哇——小画家,你的画技相当了得啊。”
那声音轻柔婉转,娇柔却不腻俗,带着几分未琢的天然。
宋青辞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那位白衣帷帽的少女,腰间挂一只青玉色的葫芦,葫芦上刻着极不起眼的“酒”字。
是码头上的……那位云家的六小姐。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行礼,眼前的少女便“唰”地一下将帷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比远看时更惊艳的脸。
眉若春山初绽,眸如星辰。
肌肤不是凡俗的白皙,而是冷调的莹白,偏偏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宋青辞脑中莫名闪过一句不知何时记下的词——晚妆初了明肌雪。
顾盼之间又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明亮与纯粹。
只是此时这位小姐的样子却略显狼狈,头发稍有些凌乱,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娃娃脸少女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老榕树的气根旁边,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宋青辞定了定神,放下笔,站起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都是小生糊口的营生,入不得贵人眼。”
云涧雪看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周岁图,帷帽还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指着婴儿耳垂上那半笔淡朱砂,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又直率的欣赏:
“谁说的。这婴儿耳朵上的红晕画得挺有意思的。我见过不少宫廷画师画周岁图,没有一个想到要在耳垂上加这半笔。”
宋青辞愣了一下。他说不清这算是夸奖,还是随口一提。
“小画家,给我也画一幅。”云涧雪眼睛一亮,那双眸子一闪一闪地,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望着他,“多少钱?”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天真和期待。
那神情不像差人办事,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伸手就要摸一摸。
宋青辞看着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渴望。
作为画师,有机会记录下这样风华的女子——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纹银钱——三枚。”他伸出三个手指。
云涧雪连价都没还,伸手往腰间一摸,然后那只好看的手就僵在那里了。
先是轻松,然后困惑,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惊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努力保持镇定的僵硬上。
她又往袖子里探了探,再摸向另一边袖袋,越摸越快,脸色越涨越红,那绝不是胭脂。
“芷柔!”她回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芷柔!”
那个娃娃脸少女本来蹲在榕树下逗猫,听见叫唤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是从自家小姐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信号,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小姐,出门前夫人叮嘱过,钱袋放你袖子里。”
“我知道!但是——”云涧雪把袖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因为你刚才在那边看人耍猴的时候把袖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说要赏人,后来猴跑了你没赏成,东西大概也没全捡回去。”
少女的语气平淡如水,显然对此类事件已经见怪不怪。
云涧雪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憋出了一句:“可能真没捡干净。”
宋青辞看在眼里,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几分歉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锦袋,数出三枚纹银钱放在画摊上。
宋青辞把纹银钱收进怀里,又挑了一块干净的松木板架好,铺上最好的素纸,压角石压稳,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营业笑容说道:“请小姐安坐片刻,小生这就起稿。”
云涧雪依言在老榕树下落座,白纱裙裾铺在青石板上,那只青玉葫芦搁在脚边,塞子上的红绳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宋青辞落笔,先是发髻,用淡墨勾出松而不散的轮廓。
他的技法本就更偏工笔一脉,沈老头当年教他,讲的是“应物象形”,如实还原对象的形貌。
画这样的仙子肖像,只须将五官与线条一一描摹准确,便能得七八分相似。
作画的时候他习惯安静,不怎么说话。
她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望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看见一个挑担的小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翻了箩筐,嘴角就翘一下,那副神态,和方才那个在码头上凌虚而落的仙子判若两人。
宋青辞的笔停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里,仿佛容纳了整片春光,活生生的,暖融融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勾出的画像,形貌俱肖,端庄清丽,和眼前这位少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他知道,完全不像。
他画不出那满园的春色,也画不出那飘荡自由的云。
就在他有些失落的望着那幅画的时候,码头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先是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紧接着便有客栈骑楼下歇脚的散修纷纷侧目。
人未到,声已先至。
“哟——云妹妹!你怎么躲在这角落里,叫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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