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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旧影 (第1/3页)

    第四章 旧影

    【前情回顾】

    楚家蓄意谋算,以丈量地界为阳谋搅动乡里恐慌,暗中授意房东暴涨铺租,层层施压,逼得林守正周旋铁铺与石场之间,日夜劳碌,堪堪填补家中生计窟窿。十月初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撬棍重击之下,林守正左臂折断,林家唯一的生计梁柱轰然倾颓。

    少年林天行外出抓药,无意间撞破刘虎与张三的阴私密谋,独自缄守这桩藏祸的真相。是夜,他立在冰冷的铁砧旁,细细拭净父亲相伴半生的铁锤,默然扛起家中风雨。翌日拂晓,天光未亮,一柄木牌钉落在林家院外,朱漆醒目,楚家的地界,终究步步紧逼,压至铁匠铺门前。

    天方微曙,熹光浅淡。

    沉闷的钉锤声破开晨寂,笃、笃、笃,声声砸在青石板上,亦重重叩在林家众人的心口,沉滞而压抑。

    林守正倚着床头,凭右臂之力勉强坐起。折断的左臂依旧坠着彻骨的钝痛,一夜辗转无眠,眼底凝着深重的青灰。他微微侧首,凑近糊着麻纸的窗棂,薄薄的窗纸隔不住外头的光景。

    墙根下立着几个短打壮汉,身形粗粝,扶着一方崭新木牌。牌上朱漆未干,沾着微凉的晨露,经熹光一映,艳得刺眼,灼灼生寒。

    楚氏置地。

    四字笔锋刚硬,如斧凿刀刻,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蛮横割裂了这片土地旧日的安稳。

    林守正指尖轻轻扣住窗纸边角,指节缓缓收紧,泛出青白。昨日他才重伤垂危,被人从石场抬回静养,今日楚家的地界牌便迫不及待钉至家门。步步紧逼,寸寸蚕食,竟半分喘息之机都不肯留。

    院墙之外,传来壮汉肆意的说笑声,有人抬手指向铁匠铺的方向,低语几句,随即引来一阵哄闹。那散漫轻贱的戏谑,穿透斑驳院墙,直直扎进院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欺凌与轻蔑。

    林守正默然垂眸,无声落坐回床头,一身铁骨半生硬朗,此刻竟被这步步紧逼的阴诡算计,压得万般沉郁。

    须臾,绣娘端着药碗缓步入内。新熬的当归汤白雾袅袅,清苦药香漫满陋室。她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向窗外,目光触及那刺眼的“楚”字一瞬,端碗的素手微不可察一颤,几滴药汁滚落碗沿,又顺着温润瓷壁悄然滑归。

    心绪翻涌,面上却稳如静水。

    “药熬好了,趁热服下。”

    她轻声开口,将药碗稳稳递去,眼底波澜尽敛,仿佛未见墙外步步紧逼的祸患。

    林守正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醇厚药汁裹挟着刺骨苦涩,漫过舌尖舌根,浸透肺腑。他抬眸望去,只见妻子垂着眉眼,纤指反复捻着围裙边角,一下,又一下,眉峰轻蹙,藏着化不开的沉重心绪。

    “可是心事重重?”他温声问询。

    绣娘骤然抬眼,敛去眼底所有惶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伸手细细为他掖好被角,温柔如常:“无事。只是想着汤药需连服数剂,待会让天行再去药铺抓取。”

    话音轻浅淡然,可她心底,早已坠着一块浸水寒石,沉沉落落,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个凌厉的“楚”字,如一枚尘封已久的细针,骤然刺破了她隐忍藏匿一年有余的旧事与惊惧。

    一切缘起,是去年深秋。

    彼时锦绣庄承接了楚家的寿诞大单,需绣十二幅花鸟屏风,为楚老夫人贺寿。工期紧迫,庄内一众绣工齐聚前厅工坊赶制活计。一排排梨木绣架整齐罗列,五彩丝线堆叠如山,绷子之上,雀鸟翩跹,花枝舒展,针脚细密如发丝,栩栩如生,尽是巧夺天工之态。

    那日午后,秋阳和煦,楚宸踏光而来。

    他身着藏青暗纹锦袍,身姿矜贵,指间摩挲着一方墨玉貔貅把件,温润玉色衬得他眉眼深沉。两名小厮垂手紧随身后,气度雍容,自带世家居高临下的矜傲。

    锦绣庄掌柜躬身迎上,极尽谄媚,引着他逐排检视绣品,口中连连夸赞料子上乘、绣工精妙。

    楚宸缓步徐行,目光淡淡扫过满架锦绣,大多时候只是颔首示意,神色漠然。豪门富贵见惯风月,镇上绣娘的技艺风姿,于他而言,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匠艺,无半分新意。府中姬妾各有风姿,锦绣罗裳、巧笑嫣然,早已看惯,皆是刻意雕琢的艳色。

    直至行至最深处、临窗的绣架前。

    一眼,便是沉沦妄念的开端。

    绣娘端坐梨木绣架之后,垂首低眉,潜心绣一枝寒腊冬梅。晚秋晴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落,碎金般铺洒在她清隽侧颜,拢出一层朦胧柔光。

    她身姿端雅,脊背挺直,无大家闺秀刻意端持的刻板端正,独有常年握针刺绣养出的舒展清宁。肩线柔和,腰肢纤匀,如初春抽芽的细柳,清瘦风骨之下,藏着柔韧温婉的肌理。

    初观只觉清丽干净,与寻常绣工别无二致,可凝神细看,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她眉眼清淡雅致,鼻梁挺括柔和,抿唇之时带着几分潜心做事的执拗纯粹,下颌线条柔中带刚,温婉又有风骨。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神色。后颈细绒茸茸,被秋阳镀上一层浅淡金芒,素色衣领轻拢,隐去风姿,只余一抹清浅锁骨弧度,清雅自持,不染分毫俗艳。

    捏着银针的指尖纤细素净,无脂粉蔻丹点缀,肤色莹润粉白,起落穿线之间,手势轻缓灵动,温润肌理,竟比楚宸书房珍藏的羊脂玉簪还要细腻温润。

    楚宸立在原地,良久未动,心神微滞。

    喉结悄然滚动,心底骤然滋生出汹涌的占有欲。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描摹着她的身姿轮廓,从乌黑发顶,至纤细后颈,再到挺直匀韧的肩背。半旧青布素裙朴素无华,却掩不住身姿温婉有致。

    阅尽人间艳色的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的女子。不媚俗,不攀附,守一方绣架,执一枚银针,于烟火俗世中,活出一身清冷风骨。

    心底妄念疯长,肆意蔓延。

    他只觉暴殄天物。

    这般风骨、这般风姿的女子,本该居于深宅雕窗之内,着软缎霓裳,配温润银饰,日日临窗刺绣,安享安稳荣华,被人妥帖珍藏。

    不该困于市井陋巷,居于铁匠陋室,日日烹炊浣洗,操劳烟火琐事;不该日日沾染灶灰铁屑,一双执笔刺绣的素手,被岁月烟火磨出薄茧;不该身处满室铁锈粗粝之中,伴着糙汉烟火,消磨一身清雅风姿。

    一念起,万念生,落地生根,疯长不休。

    他厌弃她一身烟火清贫,贪慕她一身清冷风骨。他想拆去这俗世清贫的桎梏,拂去她身上所有烟火尘埃,将这束遗落市井的清风明月,独揽入怀,藏于深宅,只为自己一人所有。

    彼时的他,端坐权贵之巅,惯于掌控取舍,世间风物,只要心动,便势在必得。眼前这恪守本分、清冷自持的女子,成了他心底最执拗的执念。

    掌柜察言观色,立刻躬身笑着引荐:“楚员外,此乃绣娘,是我庄手艺最精之人。您上月定制的兰草帕子,皆是出自她手。”

    “绣娘。”

    楚宸轻声复念二字,语调低缓慵懒,似在舌尖细细玩味,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兴致,淡淡道:“手艺绝佳,风骨更胜。”

    他抬步上前,驻足绣架之侧,目光落于绷子上凌寒独绽的腊梅,指尖却故作无意,轻轻擦过绣娘搭在架边的素手。

    微凉触碰,带着权贵的试探与僭越。

    绣娘心神一凛,骤然收回素手,抬眸正视。

    四目相撞,她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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