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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旧影 (第3/3页)

在板凳之上,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意彻骨。

    自此之后,她刻意避离锦绣庄工坊。所有可居家完成的绣活,尽数带回陋室赶制;若非必要、非去不可,绝不踏足庄内半步,即便前往,也专挑人多喧闹之时,绝不孤身停留。

    楚宸亦再未刻意寻她,仿佛那日雨中僭越的告白与执念,从未发生。

    她暗自侥幸,以为风波平息,虚惊一场。

    直至今日,望见院外墙上那方朱漆刺眼的“楚氏置地”木牌,她才幡然醒悟。

    从不是风波落幕。

    是那人收敛了明面的试探,换了最阴狠、最隐忍的法子。

    一步一寸,步步紧逼,缓缓围堵,一点点碾碎她的家、她的安稳、她的所有依仗。

    深夜,她坠入梦魇。

    梦里重回阴雨空寂的锦绣工坊,楚宸步步逼近,面带浅笑,眼底冰封寒戾。她欲逃无路,双脚似被牢牢钉死地面。低头望去,满地细碎铁屑缠裹脚踝,细密绣线层层缠绕,越挣越紧,痛彻心扉。

    她想唤丈夫,想唤幼子,张口无声,万般无助。

    骤然惊醒,长夜沉沉,天色未明。

    身侧是丈夫安稳绵长的呼吸,后背却冷汗涔涔,遍体寒凉。

    惊惧余韵不散,满心惶然。

    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守正。

    丈夫性情刚烈,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若是知晓这桩隐情,知晓楚家步步相逼的阴私算计,必然拖着残躯,以命相搏。

    他左臂刚断,重伤未愈,手无缚力,身无依仗,如何与权势滔天的楚家抗衡?

    一腔孤勇,终究是以卵击石,只会白白折损自身,彻底葬送这个家。

    绣娘紧咬下唇,将眼底温热泪意尽数憋回心底,心底暗自发誓。

    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必须死死守住。

    拼尽一己之力,护丈夫安稳,护幼子周全,护这一方陋室烟火不散。

    “愣着作甚?”

    林守正温和的问询拉回她纷乱的神思。

    绣娘蓦然回神,抬眸便见丈夫蹙眉望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与疑惑。

    她迅速敛尽所有心绪,漾开温婉浅笑,抬手收拾枕边药碗,轻声道:“无事。只是想着庄内绣活催得紧,余下几幅帕子,需得今日赶制完毕。”

    “莫太过操劳。”林守正看着她清倦的眉眼,满心愧疚与无力,“我这手一时难愈,家中诸事辛苦你。往后杂活,便让天行多搭把手。”

    绣娘温顺应下,端着药碗缓步走出卧房。

    立于清冷院门,她抬眸望向对面墙上的木牌。

    日光渐盛,朱漆大字灼灼刺眼,如同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瞳,居高临下,死死俯瞰着这寒门陋室,静静等候着屋塌人散的结局。

    晚风卷着巷中桂香徐徐拂来,满城秋香清甜,她却分毫未闻,只觉周身寒凉,心底霜雪重重。

    日暮西沉,暮色四合。

    林天行放学归家,刚踏入院门,目光便直直锁定了墙上那方刺眼的地界木牌。

    少年静静伫立门口,小小的身形绷得笔直,澄澈眼底翻涌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郁与凝重。小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日胡同之中,刘虎与张三的密谋低语,字字句句,皆深深镌刻在他心底,从未淡忘。

    他心知肚明。

    楚家所有的步步紧逼、无端刁难、刻意施压,从来都不是无端占地,尽数是冲着他们林家而来。

    小小少年,早已洞悉所有阴诡算计,却始终缄口不言。

    他知晓父亲重伤卧床,无力撑家;知晓母亲日夜操劳,忧心忡忡。

    真相说出口,换不来分毫转机,只会让双亲徒增悲恸,负重更甚。

    他默默放下书包,转身奔赴灶房,帮母亲添柴烧火,料理家事;又走至床头,轻声为卧床的父亲念书解闷。

    朗朗书声之间,他余光悄悄扫过父亲悬吊的左臂,空空的袖口,刺痛眼底。

    心口像是被巨石堵满,酸涩发胀,温热泪意反复翻涌,却被他尽数强忍压下。

    父亲曾教他,男儿硬气,根植骨血,不浮于面。

    风雨压顶,家人受难,他已是半大少年,不能哭,亦不能退。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晚饭过后,天光彻底黯淡,仅余最后一缕残辉。

    绣娘独坐院中,借着微弱余光赶制绣帕。银针起落翻飞,动作娴熟,可心神纷乱,全然不在绣活之上。

    心绪不宁,指尖频频失准,银针屡屡偏斜,刺破指尖,点点猩红血珠悄然渗出。她浑然不觉,任由细碎痛感漫延,依旧机械落针。

    “娘,您手破了。”

    天行蹲在母亲身侧,目光清亮,轻声提醒。

    绣娘蓦然回神,低头望见指尖猩红,只随意往围裙上轻轻一蹭,笑意温和,掩去所有疲惫惶然:“不妨事,一时失手罢了。”

    “天色太暗,伤眼费神,娘别绣了。”少年轻声规劝。

    “只剩寥寥数针,明日需如期交付,耽误不得。”绣娘轻轻摇头,指尖依旧未停。

    耽误不得。

    这方寸绣架、缕缕丝线,是如今风雨飘摇的林家,唯一的生计进项,是撑起家门最后的微光。

    檐下门框边,林守正静静倚立。

    他望着院中母子二人单薄劳碌的身影,再望一眼墙外那方冰冷刺目的木牌,心底千斤巨石沉沉压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生打铁,一身硬骨,闯荡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无力。

    铁锤落地,臂膀折断,生计断绝,祖业将倾。

    他空有一身手艺、满腔傲骨,却被无形的权势阴网牢牢捆缚,束手束脚,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无。

    妻儿相伴受累,日日操劳忧心,而他身为一家之主,却无能庇护,无能抗衡。

    夜风携着夜露凉意拂过庭院,浸透骨髓寒凉。

    林守正缓缓攥紧右手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骨血之中,不甘与韧劲悄然翻涌。

    纵使风雨倾轧,绝境临头,他亦绝不会俯首认输。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沉寂。

    林家卧房灯火熄灭,唯有灶房留着一点微弱烛火,摇曳明灭,微光不灭,恰似这风雨飘摇的家门,苦苦支撑。

    绣娘独坐小板凳上,掌心静静摩挲着一枚银顶针。

    顶针之上,兰草纹路经年摩挲,温润发亮,侧边一道浅浅凹痕,是岁月与心意镌刻的印记,如同心底一道不可言说的旧疤。

    这是昔年丈夫与幼子省吃俭用,凑钱为她添置的饰物,是她清贫半生,最珍贵的暖意与念想。

    她将银顶针紧紧攥于掌心,贴合心口,暖意微薄,却足以支撑她对抗漫天风雨。

    这个家,她拼死相守,寸步不让。

    任他权势滔天,任他算计百出,谁也不能拆散她的阖家安稳。

    【章节钩子】

    翌日正午,日阳灼灼,天光炽盛。

    清幽院门之外,传来不急不缓的叩门声,沉稳规矩,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之力。

    楚家管家立在门槛之外,一身规整锦服,手捧描金红帖,眉眼恭谦有礼,语调温润,字句之间,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笃定:

    “我家员外素来赏识娘子绣艺精妙,特遣小人前来相请,过府绣制百寿屏风。车马已备于门外,还请娘子移步一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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