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风雨如晦 (第3/3页)
?”
余姚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八岁的孩子仰着头,眼睛清澈如水。她蹲下来把何安衣领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告诉他不会——他爹答应过她,这辈子护着她们娘俩。他爹说话算话。何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下头,然后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那他要好好练功,以后像爹一样厉害,保护妹妹。
余姚姚说好,但先把手洗干净——他刚才在庙门口摸了石狮子,满手都是灰。何安把手往衣裳上擦了两下,说干净了。余姚姚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回到何府,何安一头钻进演武场找黄飞鸿练剑去了。余姚姚回到正堂,何成局正在批公文。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许久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她,问今天去观音庙求了什么。余姚姚说求了平安——全家的平安,广州城的平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求了一支签,签文跟上次一样,还是那四个字——“水到渠成”。
何成局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手心里有一小块被香火熏出的温热。
四月十二夜,梁宽来敲门。何成局披衣起身,在书房里见了梁宽。梁宽的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师父说,想见何大人最后一面。”
何成局连夜赶到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黄麒英靠在床头,面如金纸,但精神出奇地清醒。黄飞鸿守在床边,看到何成局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哽咽地喊了声何叔。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去透透气,让他跟你爹说几句话。
黄飞鸿出去后,黄麒英靠在床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又拖了好些天,阎王爷的耐心也不太好。”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黄麒英说这次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快了。他能感觉到肺里的铁砂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颗铁砂在他肺里待了二十年,他不恨它。没有那颗铁砂,他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何成局问他到底要什么。黄麒英没有回答,只是从枕边摸出何平满月时的那张照片,说这丫头长得像林函,眼睛像何成局。何成局说你只见过她一次,哪记得那么清楚。黄麒英没有辩解,放下照片,说宝芝林以后托付给何成局了。
何成局说好。
黄麒英又说了一句话,让何成局整个人定在床边——“我放不下的不是飞鸿。飞鸿有我给他留的剑、梁宽这个师兄、还有你何成局。我放不下的……是那棵桂花树。”
他答应过她,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陪她去树下喝茶。那年的桂花还没开,她就走了。这些年每到秋天桂花开了,他就坐在树下一个人喝茶,喝到茶凉了再走。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只是晚了几十年。
何成局看着黄麒英。这个方正刚毅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忽然明白黄麒英之前几次说“快了快了”,不是指自己的死期,是指桂花树快开花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黄麒英在身后说不要让飞鸿进来,不想让他看自己这个样子。何成局说你已经瘦得皮包骨了,还有什么好看的。黄麒英咳了两声,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何成局出了门,让黄飞鸿进去陪他父亲。他站在门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何成局眼眶一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四月十四,黄麒英又挺过来了。梁宽第二天一早跑来何府报信,说师父昨晚本来以为过不去了,结果飞鸿守在床边喊了一声“爹”,师父又睁开了眼,喝了一碗参汤,说“今天还死不了”。现在靠在床头看飞鸿练剑,还骂他第三招“仙人指路”手腕太僵,让他再多练一百遍。
何成局笑着摇了摇头。何安正好从旁边跑过去,被他一手捞住,扛在肩膀上往演武场走。何安在他肩上挣扎着喊娘救我,余姚姚从正堂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让他多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然后缩回去继续看她的《资治通鉴》了。
何成局扛着何安走过回廊。周巧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明天给他蒸红糖年糕——上次年糕被何安偷吃了一半,害得送给梁铁海的那份分量不够,这次蒸两屉,一屉给何安吃,一屉藏在橱柜最上层让他够不着。赵麦穗端着洗衣盆从旁经过,抱怨何安昨天把她的洗衣盆里泡的衣裳全捞出来说要给狗洗澡,那条狗是野狗,衣裳全白洗了。何成局说再洗一遍,洗衣裳比扎马步轻松。赵麦穗翻了个白眼,端着盆走了。
演武场上,林青正在练拳。她的拳法刚猛凌厉,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何成局把何安放在地上让他扎马步,何安苦着脸说今天已经扎过了。何成局说那是早上的,现在是下午的。林青收了拳走过来,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何安最近进步了不少,至少能坚持半炷香了。何安嘿嘿一笑刚想偷懒,林青补了一句:“再坚持一炷香。”何安又扎回去了。
何成局坐在演武场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盘算着杨云贵被刺失败后应该暂时不会再派刺客来,但一定在谋划更大的行动。太平军主力正在北上,杨云贵在韶关的兵力只是偏师,不可能独立发动大规模攻城。他要做的是继续稳住广州城,等朝廷那边腾出手来。
傍晚时分,他独自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林落雪的腊梅已经谢了,新一批的花苗正在发芽。她蹲在花圃前用手指轻轻拨弄泥土,把一粒粒花种埋进土里。何成局走过去问她今年种的是什么,林落雪抬起头说是桂花。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粒花种,学着林落雪的样子轻轻按进泥土里。那颗种子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从后花园出来,何成局去正堂陪家人用晚饭。席间柳如烟说起今天是彭幼楚的三十岁生辰——她比唐玲小两个月,在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里年纪最轻。周巧儿一听立刻放下筷子说怎么不早说,她马上去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彭幼楚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过什么生辰。赵麦穗说三十岁怎么了,当年她在柳花巷过三十岁生辰的时候当家的还给她打了一根银簪子呢。苏筱笑着说赵姐你那根银簪子现在还藏在妆匣最底层舍不得戴,每次拿出来擦一擦又放回去。赵麦穗被戳穿了老底,恼羞成怒地夹了一只鸡腿塞进苏筱碗里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彭幼楚被姐妹们七嘴八舌地围着,脸上微微泛红。何成局放下筷子让周巧儿去煮面,又让秦舒云去他书房把抽屉里那对白玉耳坠拿来——那是上个月伍秉鉴送的,原本打算留着给何平百日宴时让余姚姚戴,现在先给彭幼楚当生辰礼。彭幼楚接过耳坠时手微微发颤,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当家的。何成局端起酒杯说这杯酒敬幼楚,三十而立,以后不是小姑娘了。彭幼楚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还是笑着跟何成局碰了杯。
何安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巧儿今天能不能也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他不过生辰,就是想吃了。周巧儿说行,去灶房给你下一碗,没有荷包蛋。何安问为什么,周巧儿说荷包蛋是寿星才有的待遇,你又不是寿星。何安转向彭幼楚说幼楚姨能不能把你的荷包蛋分我一个,彭幼楚说行啊,给你一个。何安立刻笑得跟偷吃了蜜糖似的。余姚姚摇了摇头说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馋,何成局说随他娘。余姚姚瞪了他一眼,何成局面不改色地继续喝酒。
饭后柳如烟和唐玲合演了一曲《彩云追月》,柳如烟弹琴,唐玲起舞,两人配合默契。彭幼楚被众姐妹簇拥着坐在正中间,手里攥着那对白玉耳坠,从头到尾嘴角都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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