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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宴会 (第3/3页)

附了一行总督亲笔的红字:“若三日内不将剩余六百精锐全数北调,本督将以军法从事。”

    何成局看完军报,把它放在公案上。李元度站在堂下,脸色比军报上的朱砂字还难看。他说朝廷的援军正在往武昌集结,长沙丢了之后洪秀全的下一目标就是武昌,总督现在急需兵力,何大人这次恐怕搪塞不过去了。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再调三百人北上——凑足九百人,留下三百精锐守虎门炮台。三百人不能再少了,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洋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到时候不只是太平军的问题,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全都会趁火打劫。

    李元度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那边怎么交代。何成局提起笔在徐广缙的军报背面写了回函,措辞比上次更委婉但立场同样坚定——“下官谨遵总督钧令,已先后调拨九百精锐北上勤王。余三百人扼守虎门炮台,乃广州海防底线。若尽数北调,虎门空虚,洋舰乘虚而入,则南疆门户洞开。下官不敢以广州一城之安危,赌朝廷之海防。若总督大人仍执意全调,请明示:虎门炮台由何人接防?下官何成局叩首。”

    他把回函递给李元度,让他马上快马送出。李元度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说他跟了何大人六年,从何成局当通判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当差,这一次还是那句话——何大人守广州城,他守虎门炮台。何成局说了声多谢。李元度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四月二十八,林落雪的桂花种子发芽了。

    她一早去后花园浇水时发现花圃里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顶着泥土的碎屑在晨光中微微发颤。她蹲在花圃前看了很久,然后跑回正堂告诉何成局桂花的种子发芽了——他亲手种的那颗也发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公文,跟着林落雪去了后花园。花圃里确实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其中有一颗特别矮小,顶着比其他芽更大的土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活的。林落雪在他旁边蹲下,告诉他桂花发芽需要一个月,今年雨水不多,她每天早晚浇两次水。这颗是他的——那颗顶着大土块的。何成局问她怎么知道哪颗是谁种的,林落雪说她把花圃分成了两半,左边种的是她的,右边种的是他的。他的那边只有一颗种子,就是这颗。何成局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小芽,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种过很多东西——种过银子,种过势力,种过人情,种过仇恨。但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桂花树长大要好几年,林落雪说不用好几年,桂花长得快,三年就能开花。三年后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她忽然停住,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小芽上的土块,说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害怕。何成局说不会,三年很快就到了。

    三年很快就到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月初一,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

    这一次何成局陪她一起去的。太平军退远后城外恢复了平静,观音庙前的榕树已经换上了新叶,遮出一片浓荫。两人跪在观音像前,余姚姚默祷了很久。何成局跪在她旁边,也在默祷。他没有求签——他不会求签,他只是对着观音像在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捋了一遍,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榕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跳跃。她忽然问他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簪子,也是在这棵榕树下。何成局说记得,那支簪子她到现在还戴着。

    余姚姚低头摸了摸发髻间那支素银莲花簪,簪头的莲花被十一年的时光磨得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她想跟他说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他最近在冲击宗师境,也知道黄老掌门跟他说过突破宗师必须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她知道他心里压着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十六房妻妾、何安和何平、黄老掌门、广州城,还有她。她不知道突破宗师到底需要放下什么,也不需要他为了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只想让他知道不论他是宗师还是内劲境,她都嫁给他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后悔过。

    何成局在榕树下站了很久。他的手被她握着,她的手不再像十一年前那样冰凉,而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他点了点头,说好。

    五月初三,黄麒英又咳了一次血。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不是病情好转了,是血快咳完了。梁宽去请大夫,大夫把了脉之后摇了摇头,私下跟何成局说黄老掌门的肺经已经枯竭,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散,谁也说不准——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天。

    何成局没有把大夫的话告诉任何人。他每天傍晚会去宝芝林坐一会儿,不跟黄麒英说话,只是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一炷香的工夫。黄麒英若精神好就会让梁宽扶他出来,两人坐在树下喝茶。黄麒英若精神不好,何成局就一个人坐着,喝完一杯茶再走。

    五月初五端阳节这天,何成局带了一篮周巧儿包的粽子去宝芝林。黄麒英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桂花树下剥了一个咸肉粽,吃了一口夸周巧儿手艺好。何成局说你要是喜欢,明天再送一篮来。黄麒英说不用了,吃一个就够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粽子放在石桌上,望着桂花树的枝叶,忽然问何成局突破宗师那一步还差多远。何成局说要等一个契机。黄麒英缓缓点了点头说契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急不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她说快了。”

    何成局知道这个“她”是谁。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跟黄麒英搁在石桌上的茶杯碰了一下。两只茶杯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五月初八夜,何成局在书房里再次打坐。

    他没有冲击那道暗红色的光幕。只是让气核缓缓靠近它,贴在上面,感受着光幕传来的温度——它不再是凉的。它温了。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气核的表面渗进丹田深处,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暖炉散发出来的余温。

    他睁开眼睛时书房里的自鸣钟刚好敲了三下。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后花园里月光如水,林落雪种下的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颗顶着大土块的歪扭小芽经过这些天的生长,土块已经被它顶开落在旁边的泥土上,露出两片嫩绿的叶子。他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麒英兄:桂花发芽了。林落雪说长得很好。你上次说我差的那一步,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不是放下,是选择。何成局拜上。”

    他把信折好封口,明天让秦舒云送到宝芝林。

    远处珠江上传来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舒缓。何府上下都已睡下,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何成局坐在灯下翻开了秦舒云誊写的账本,最后一页是一行小字——“五月节余预计:白银四百二十两。备注:林函产后调理费本月结清,何平百日宴红纸包收礼相抵后净余三十二两。账目清晰,无遗漏。”

    他提起笔在账本末页的角落里写下两个字——平安。

    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灯。书房里暗下来,后花园的桂花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跟远处珠江上的号子声遥遥呼应。北门城头的灯火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缀在城墙的轮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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