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北上 (第1/3页)
七月二十,何成局的马车驶出广州北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从珠江江面上升起来,把城头的旗帜和箭垛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林青亲自驾车,四个护卫两人骑马在前开路,两人断后。龚文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大清律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没看几页就歪在车厢壁上睡着了。何成局没有睡。他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广州城的城头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依次摸到了几样东西。余姚姚的荷包,里面装着那支跟了她十一年的素银莲花簪。秦舒云的册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夫君亲启”。张颜的当归香,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袖子的暗袋里。林落雪的纸条,压在行囊最底层,上面写着“带去长沙,种在衙门后院里”。他把这些物件一一清点完毕,确认一样不少,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早稻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田间啄食剩下的谷粒,被马车经过的声响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竹林。从广州到韶关这段路,何成局走过无数次。这十年里他北上京城述职三次,去佛山找梁铁海无数次,最远的一次是跟着余保纯去长沙参加巡抚的寿宴。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被调虎离山,要去一个随时可能死在那里的地方。他睁眼看了眼对面打盹的龚文,忽然想起这位老账房当年在春香楼的柜台后面拨了三十年的算盘,从来不出门,这次却非要跟着他北上。龚文说“在春香楼待腻了想出去走走”,但何成局知道他只是不放心。从春香楼账房先生到广州知府衙门师爷,这个精瘦的老头跟了他十一年,替他管了十一年的账,替他写了十一年的奏折,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次暗箭。如今他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两颗,背也驼了,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脾气。何成局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拿下来,轻轻盖在龚文腿上。
七月二十三,马车进入了清远地界。官道上逃难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行李,低着头往南走。何成局掀开车帘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问他们从哪里来,老汉说从韶关那边逃过来的,太平军又在征兵,年轻的全被拉去充军,他们这些老骨头跑得快还能活命。何成局问太平军在韶关驻了多少兵,老汉摆摆手说不晓得多少,只知道乌泱泱的一大片,把韶关城外的几个镇子全占了。
何成局放下车帘,在心里飞快地把方世宏上次的情报重新捋了一遍。杨云贵被调走后飞来峡的主事人换成了陈玉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方世宏说他手下只有一千老弱残兵,但老汉说太平军正在韶关征兵——这说明陈玉成正在扩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偏将,能在短时间内把一千老弱残兵整顿成可战之兵,还能大规模征兵,这个人的能力绝不在杨云贵之下。何成局让林青改道走西边的山路,绕过韶关城。林青点了点头,缰绳一甩,马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山道。
山道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何成局让龚文靠在软垫上稳住身子,自己盘膝坐在车厢里,将意识沉入丹田。气海里的气核依旧平稳地旋转着,表面的暗纹在离开广州的这几天里又清晰了几分。同修的节奏虽然被打断了,但之前积累的元阴之气仍然充沛,足够支撑他在没有妻妾同修的情况下维持气核的稳定运转至少三个月。阴阳缠绵决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不再需要每日同修来维持功力——元阴之气已经融入了气核本身,成为他内劲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翻过了山脊。前方是一道深谷,谷底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在巨石间欢快地流淌。林青把马车停在溪边让马饮水,何成局下车活动筋骨,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洗脸。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龚文也下了车,在溪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冷馒头啃了起来。他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十几下才咽下去,何成局问他是不是牙又疼了,龚文说是,但没好意思说,又说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何成局没说话,只是把行囊里周巧儿塞的红糖年糕掰了一半递给龚文。龚文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七月二十六,车队抵达飞来峡外围。方世宏的人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着了——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本地渔民衣裳的精瘦汉子蹲在路边的榕树下,嘴里嚼着槟榔。他是方家安插在韶关的探子头目,姓丁,人称丁老七。何成局让林青把马车停在背风处,跟丁老七走到榕树下密谈。丁老七掰了块槟榔递给他,何成局摆手拒绝了,丁老七自己又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陈玉成的大营在飞来峡东岸,依山而建,营寨是就地取材用毛竹和杉木搭的,外围三道拒马,每道拒马后面有两个哨塔。”丁老七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枯枝画起了地形,“营内兵力按我们最近的观察,至少两千人——比杨云贵撤走时翻了一倍。火器大概有两百杆抬枪,劈山炮四十门,炮弹充足。陈玉成治军很有一套,每日操练两次从不懈怠,军纪也比杨云贵在时严得多。上个月有个小头目私藏了抢来的民女被他当众斩首,从那以后没人敢再犯军规。”
何成局蹲在旁边听完,心里暗暗吃惊。杨云贵撤走到现在不过数月,陈玉成不但稳住了局面,还把兵力扩张了一倍,军纪也整顿得井井有条。他把丁老七手里的枯枝拿过来在地上画了个圈——“陈玉成本人,什么境界?”丁老七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据内线消息是气血境八阶,练的是太平军内部传的“天父真诀”,功法刚猛霸道但根基不稳,交手时爆发力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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