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0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3/3页)
,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互相摩擦,可尾音里却拖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腻的颤音。
是忘忧。
那个疯了的寡妇。
雪见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着绿芽的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雪见,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站着。”忘忧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站着,等日头落山。日头落山了,我就变成一棵树。树是不用喝水的,树也不用吃饭。树只要站着,就能看见你心里的草。”
雪见闭上眼睛。她的耳朵里,再次响起了那种只有她能听懂的声音。
不是忘忧在说话。是忘忧脚下的黄土在说话。那黄土里埋着忘忧死去的男人,埋着药王沟几十年来所有没能熬过旱季的枯骨。那些骨头在土里翻身、摩擦,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它们在笑,笑这世道把人逼成了鬼,又把鬼逼成了树。
“忘忧,你回去吧。”雪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芽在我手里。你想看,等天黑了,我拿给你看。”
“天黑了就看不见了。”忘忧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天黑了,草就睡着了。草睡着了,人心就该醒了。人心醒了,就要吃人了。”
雪见猛地拉开门。
门外,忘忧正歪着头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上打满了补丁,可那些补丁却被她用彩色的丝线绣成了花的形状。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顶着一团枯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里倒映着雪见苍白的脸。
“雪见,”忘忧忽然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闻,风里有甜味。”
雪见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没有甜味。只有尘土的干涩和远处枯井里泛上来的腥气。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的鼻子被雪见草堵住了。”忘忧凑近了一步,身上的汗酸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腐烂花朵般的香气,直往雪见的鼻子里钻,“我闻到了。是钱的味道。是肉的味道。是……命被嚼碎了,吐出来的味道。”
雪见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衣兜上。兜里的那株绿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烙铁,贴着她的心口。
“忘忧,你到底想说什么?”
忘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般,摸了摸雪见按着衣兜的手背。
她的手指冰凉,像是一条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蛇。
“雪见,”忘忧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拔了芽,可你没拔根。根还在土里。根还在……”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像是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雪见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忘忧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了一个角度,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了院子里的黄土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忘忧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后,又被随手扔在地里的野草。
“忘忧!”
雪见扑过去,跪在地上,把忘忧翻了过来。
忘忧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可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甜腻的、不合时宜的笑。她的嘴唇干裂得像是一片片枯树皮,可在那裂开的缝隙里,竟然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和那株绿芽根部的汁液一模一样的液体。
雪见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擦那丝血迹,可指尖刚碰到忘忧的嘴唇,那液体就像是活了一般,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上来,瞬间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甜的气息,顺着她的经脉,直冲心口。
雪见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的耳朵里,那种凄厉的呜咽声骤然放大,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她的耳膜。
她听懂了。
那不是忘忧的声音。
那是忘忧脚下那片黄土的声音。是药王沟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的声音。
它在说:
“芽拔了,根还在。根还在,人就得死。”
雪见跪在院子里,日头终于落到了山的那一边。最后一丝余晖像是被谁用刀子割断了,天光暗下来的瞬间,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她抬起头,看向村外那片漆黑的、像是一头巨兽般盘踞着的耙耧山脉。
风起了。
风里没有水汽,只有尘土,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名为“疯痧”的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药王沟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她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株草,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沾着血的刀。
这把刀,要么砍断所有人的命,要么,砍断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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