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1/3页)
张一山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后的那个晚上,全家人聚在下间,愁云密布。
自从包干到户后,张一山家境日渐好转,靠着父亲强健的体魄和辛劳,加上全家人齐心协力努力抓生产压支出,通过卖油卖粮卖树卖猪,本来赤贫的家渐渐有了积蓄,张大山初中毕业后不久去跟人当了泥水学徒,赚钱补贴家用。父亲一次饭后和母亲讨论时,张一山知道了家里在信用社有3000多元存款了,在万元户都稀有的年代,在小小的山村里,这个家庭积蓄简直是笔巨款。如果这个进程一直持续,张一山家奔小康也变得触手可及起来。然而在三个儿子前赴后继的学业与成家面前,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小到甚至经不起生活中一个小浪潮的扑打。
张大山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彼时已是自由恋爱年代,但世代生活在山村里的人终日为生计奔波,圈子与时间与经济既撑不起花前月下,也撑不住久拖不决,能自由恋爱找到对象又能最终走到一起的,十不足一。作为家里的老大,张大山的婚事那段时间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先是托人说了个邻村的姑娘,张大山上女方家见了一面,姑娘和父母对张大山和他的家庭挺满意,口风里透露了聘金不会多要的意思了。但此时的张大山已走门串户做了泥水工,眼睛的高度随着眼界的宽度水涨船高,内心里不知立谁做了标杆,他嫌女方容貌不佳。父母只得再托人再访,有人说了东坞村的李姓姑娘。东坞村位于张村所在那座大山背后的一个山坳里,海拔比张村低,离碧溪更近,去乡里基本走平地,不似张村这般出村必翻山越岭。张大山对东坞的姑娘一眼中意。但把山下的姑娘往山上迎娶,基本属于逆流操作,难度自然更大,要求也更高。张一山父母得知女方家庭情况后愁眉紧锁。女方全家务农,家里有两个哥哥,大的刚成了亲,小的正准备成亲,女方父母把小儿子的成亲费用全都寄托在了女儿出嫁上。这厢张大山三天两头跑女方家干活献殷勤,那厢双方为聘金和嫁妆的事陷入了长期的胶着和谈判。女方母亲,那个后来他们称为亲家婆的女人,身材矮小,头发枯短,两片薄唇韧性极强,张一山每次看到她,都想起蜀马,任崇山峻岭,我自步步为营,唾液成钉,绝不退却。相较之下,未来的亲家公少言寡语,虽然在敌对阵营,面目倒显得不那么可厌了。礼金谈判最后一轮,两家父母和媒人围坐在女方家下间。这个空间说是一间其实是勉强的,南北两侧是卧室的外板壁,东侧夯土墙下一座三锅灶台,西侧洞开着,邻进门的小天井,原先应是大房子第一进的待客之所。因为西侧无遮无挡,光线倒是十分的好,不似张一山家的下间终年不见天日。然而坐在这个敞开的亮堂的下间的双方的心情是复杂甚至阴郁的。一群人围坐八仙饭桌,媒婆占据了朝南的条凳,左手边的条凳上是女方父母,右手边的条凳是张一山父母,泾渭分明,剑拔弩张。双方父母虽然齐上阵,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张一山的父亲与蜀马隔桌对座,占据了各自条凳的中间位置,是双方攻守主将,各自的配偶只能在条凳头上沾着屁股。双方其余人等各自找个地方,或站或立旁听。空气紧绷得没有一丝流动,全然没有儿女谈婚论嫁的欢喜气息。本来此等谈判不关张一山的事,但父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带上了他。张一山坐在柴仓前的阔板上,听着双方言来语往。蜀马坚持要八千,张一山父亲已经把家中积蓄和能借的亲戚都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觉得连半数都凑不出,但咬咬牙,报了四千二。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家,除了张大山在外当学徒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外,一分一厘都产自山林田地,积攒钱财的效率极低,况且两个儿子还在读书,后面还要操办张大山的婚事,哪怕掏空家底甚至预支今后的生活,都实在承受不起那么高的价。“这个钱都出不起,我看就不用结这个婚了。”蜀马并不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亲家婆,你们也少一点。”张一山母亲口气中带着些央求的味道,预支出亲家的称呼,以示亲近。“不能少的。我们村里还有一万的呢。我们囡囡样貌不比人家差,彩礼钱也不能被人家比下去太多。”蜀马说。“即使我们借到了那么多钱,你囡嫁过来后还要还,后面的日子不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受苦吗?”母亲试图唤起蜀马的母爱。蜀马不为所动,她现在心里着急的是小儿子的彩礼钱和婚事操办费用,对于女儿嫁出去后过的什么日子,她无力去想。“干脆点,能出得起这个钱,咱们两家再继续商量;出不起,你们也去说说别人家的囡囡看,我们也还有人想来做媒呢。”蜀马态度坚决,分毫不退。媒人急忙打圆场,“急什么呢,再商量商量嘛。”蜀马焦躁地站起来,又焦躁地坐下。张一山父亲惜字如金,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完全不掌握讨价还价的技能。双方陷入了沉默,空气凝固得更紧致了。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张一山父亲开口打破沉默,“就六千,多了我们实在出不起,借都借不到了。你们要嫁,我们就接着说;不嫁,我们也没有办法。”父亲此前几次试图说服张大山放弃,找另外的姑娘说说看。但张大山鬼迷心窍,大有非此女不娶的意思,父亲对大儿子婚事极为看重,只好父从子愿。当报出六千的数字时,坐在柴仓前的张一山仿佛听到了父亲咬断牙齿的声音。蜀马一听张家父亲一刀砍掉了原价的四分之一,双手一按桌沿双脚蹬地跳将起来,把屁股下的条凳脚用自己的脚后跟一磕,条凳失去重心,手忙脚乱地向另一侧抬起身子,坐在另一端的男人猝不及防,滑倒在地。蜀马不理会丈夫的屁股,她转身跨入小天井,朝着门外走去,自然是谈判决裂的意思。媒人眼疾手快,站起身,右手拉住蜀马,左手搭上马肩,说一句,急什么呀,这不是在谈呢吗?把蜀马硬生生摁回条凳。蜀马嘟囔着,他这不是谈,是最后通牒。双方又无语半晌,眼看即将不欢而散,幸亏向来不言的亲家公发了话,“六千就六千,也差不多了。你真的要他们家的命呀。”他对女人说。女人嘴上兀自嘟囔在村子里没面子了之类,内心里知道只能如此了。
谈完聘金,还得接着谈嫁妆。按理嫁妆是女方的陪嫁物品,自然得女方准备,客气的还会征求男方的需求意见,但蜀马有言在先,除了被褥衣服外,其他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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