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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冬学 (第1/3页)

    十月中,西陵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盖在城墙上,像撒了一层盐。谢明烛坐在书院的讲堂里,面前摊着学生们的课业。二十三个学生,二十三个本子。她一本一本翻。有的字写得歪,有的写得正,可每一个都写得认真。裴明的本子上,每一页都写着“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直。谢明烛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枣树落了叶,枝丫上挂着雪。远处的麦田翻过了,黑土翻着,等着过冬。渠水还没冻,哗哗地响。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讲堂。

    裴明在院子里磨齿轮。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小锉刀,一下一下地锉。齿轮是灰烬矿做的,锉下来的粉末落在膝上,细细的,发着白光。他看见谢明烛出来,抬起头说:“谢姑姑。周先生说,这个齿轮能装在水车上。”谢明烛说:“能。”裴明说:“装上之后,水车转得快。磨面快。”谢明烛说:“好。”裴明说:“谢姑姑。你手凉。”谢明烛说:“天冷了。”裴明说:“我去给你倒碗热水。”他放下锉刀,跑进屋里。谢明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长高了。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个头。脸还是瘦,可肩膀宽了些。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萧烬。萧烬十九岁的时候,肩膀也很宽。她站在枣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裴明端了热水出来。谢明烛接过来喝了。水是热的,放了红枣和姜。她说:“谁教你放姜的。”裴明说:“陈先生。他说天冷了,姜暖身子。”谢明烛说:“好。”

    十月末,谢玄从烬京回来了。他走清河去的,三天到,在烬京待了十天。他回来的时候,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了五口箱子。他让常平把箱子搬进书院。谢明烛打开箱子。里面是新烬朝的邸报。谢玄说:“沈知秋让我带回来的。他说这些邸报,将来书院要用。你看。”谢明烛翻开第一本。是新烬元年的邸报。上面写着:“新烬元年,大赦天下。废除烬鼎司。废除鼎选。废除烬纹。废除焚魂节。改冬至为‘新生节’,百姓不跪,百官不拜。”第二本是废烬捐的告示。第三本是释劳役的告示。第四本是整编玄甲军的告示。第五本是立萧烬祠的告示。谢明烛一本一本看完。她把邸报放回箱子。她说:“新皇七岁。邸报是沈知秋写的。”谢玄说:“沈知秋写的。新皇盖的印。可沈知秋说,这些邸报,是萧烬写的。”谢明烛说:“烬写的。”谢玄说:“对。他碎了鼎。饕餮出来了。烬气散了。矿色变灰。烬捐没有用了。劳役没有用了。沈知秋不过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写进邸报里。”谢明烛说:“对。他写的。”谢玄说:“他在风里。”谢明烛说:“他在风里。”

    十一月初,西陵下了第二场雪。雪比第一场大,下了两天两夜。麦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渠水冻了,冰面反着日光,亮晶晶的。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看着雪。裴明从讲堂里跑出来,伸手接雪。雪落在他手心里,化了。他说:“谢姑姑。雪化了。”谢明烛说:“化了。变成水。水渗进土里。麦苗喝了水,长得快。”裴明说:“麦子什么时候熟。”谢明烛说:“明年五月。”裴明说:“还有半年。”谢明烛说:“半年。快了。”裴明说:“熟了谁割。”谢明烛说:“你割。你割第一把。”裴明说:“好。”

    十一月中,谢明烛病了一场。不重,就是累。她在榻上躺了五天。常平把了脉,说是脉弱,让她歇。谢明烛说:“麦田翻了。学生们放了假。我歇五天。”裴明端了粥来,坐在榻边。他说:“谢姑姑。你喝粥。”谢明烛说:“放着。我自己喝。”裴明说:“我喂你。”谢明烛说:“不用。你写字去。”裴明说:“今天放假。不写字。”谢明烛说:“那你做什么。”裴明说:“我看你。”谢明烛说:“看什么。”裴明说:“看你睡觉。你睡着了,我走。”谢明烛笑了一下。她说:“你像他。”裴明说:“像谁。”谢明烛说:“萧烬。他小时候也这样。我病了,他坐在榻边,说‘看你睡觉’。”裴明说:“他后来呢。”谢明烛说:“他后来长大了。他去打苍溟。他去碎鼎。他去做门。”裴明说:“他回不来了。”谢明烛说:“他在风里。”裴明说:“我知道。我在海螺里听见了。”谢明烛说:“海螺。”裴明说:“虞衡给的海螺。我放在耳朵上听。风里面有声音。低低的,像说话。”谢明烛说:“他说什么。”裴明说:“他说‘不跪’。”谢明烛闭上眼。她说:“对。他说‘不跪’。”

    十一月末,谢明烛能下榻了。她走到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长长的,亮亮的。裴明在树下磨齿轮。他看见谢明烛出来,站起来。他说:“谢姑姑。你好了。”谢明烛说:“好了。”裴明说:“周先生说,水车修好了。磨坊能磨面了。”谢明烛说:“好。”裴明说:“我磨了第一碗面。”谢明烛说:“面呢。”裴明说:“我蒸了馒头。放在锅里。”谢明烛说:“你蒸的。”裴明说:“陈先生教我蒸的。你尝尝。”他跑进屋里,端了一个馒头出来。馒头是白面的,热乎乎的。谢明烛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馒头软,甜。她说:“好。”裴明说:“我蒸的。”谢明烛说:“你蒸的。”裴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他爹。

    腊月初,周墨来书院找谢明烛。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图。他说:“谢祭酒。这是我画的磨坊图。我想在磨坊里装两个磨盘,一个磨麦,一个磨豆。水车带两个磨盘,转得快。”谢明烛看了图。图上的水车比现在的大一倍,磨盘也大。她说:“水车大了,渠水够不够。”周墨说:“够。渠水常年不断。冬天的水小,可够转。”谢明烛说:“你找常平。他管地脉。他知道渠水的底细。”周墨说:“好。”谢明烛说:“周墨。你来西陵半年了。”周墨说:“半年了。”谢明烛说:“住得惯吗。”周墨说:“住得惯。西陵人好。孩子们肯学。”谢明烛说:“你哥在烬京好吗。”周墨说:“他好。他管粮,忙。他来信说,烬京的粮价稳了。白烛会的人不闹了。都在种地。”谢明烛说:“好。”

    腊月中,虞衡的船又到了。这次运的是糖、铁、铜、锡、麻布、鱼干、海盐,还有两箱子书。虞衡自己下了船,换了一件青布袍子,腰上还是挂着玉。他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门上的匾,看了半天。他说:“新烬书院。字写得歪。”谢明烛说:“谢玄写的。”虞衡说:“歪有歪的好处。看得清。”他走进书院,在枣树下坐了。裴明端了茶来。虞衡接过去喝了。他说:“这小子又长高了。”谢明烛说:“长了。”虞衡说:“他的海螺还留着吗。”裴明从怀里掏出海螺,放在耳朵上听。他说:“有风。”虞衡说:“海风。你爹在海上也走。你听他。”裴明说:“我听。”他把海螺揣进怀里。

    虞衡在书院住了三天。他看了麦田,看了磨坊,看了水车,看了孩子们写字。他站在磨坊门口,看着水车转,磨盘响,面从磨盘缝里流出来,像一条细白的河。他说:“这水车是你做的。”裴明说:“我做的。周先生教我。”虞衡说:“周先生是谁。”裴明说:“周墨。从烬京来的。”虞衡说:“周砚的弟弟。”裴明说:“对。”虞衡说:“周家兄弟都出息。”他看了谢明烛一眼。他说:“谢姑娘。你瘦了。”谢明烛说:“累的。”虞衡说:“药还吃。”谢明烛说:“吃。灰烬矿的粉。常平磨的。”虞衡说:“灰烬矿。东海的矿也变灰了。原来黑的,现在烧起来发白光。海边的渔民说,鼎碎了,天亮了。”谢明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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