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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冬学 (第2/3页)

天亮了。”虞衡说:“对。天亮了。可天亮之后,事更多。你要粮,我要货,朔方要马,淮州要人。大家都要活。”谢明烛说:“活。”虞衡说:“好。我回东海。下次来,运糖。你西陵的豆子好,做豆酱。东海人爱吃。”谢明烛说:“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西陵下了第三场雪。谢明烛坐在书院的讲堂里,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最后一页翻开,在上面写:“新烬三年,冬。西陵书院立。萧烬祠立。麦田种新麦。豆子收两千石。百姓不跪。塔顶光在。风里有他。”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的,发着白光。他说:“谢姑姑。我在渠边捡的。是烬矿。”谢明烛接过来看了看。灰烬矿,烧起来发白光。她说:“是烬矿。你留着。”裴明把石头揣进怀里。他说:“我留着。等我长大了,我用它做齿轮。装在磨坊里。磨面。”谢明烛说:“好。”

    除夕夜,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上了城墙。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城外是麦田,麦苗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渠水冻了,冰面反着月光,亮晶晶的。远处,通天塔的方向看不见。可她知道塔顶的光亮着。裴明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他说:“谢姑姑。你看什么。”谢明烛说:“看麦田。”裴明说:“麦田有什么好看。”谢明烛说:“麦田里有风。风里有他。”裴明说:“他在。”谢明烛说:“他在。”她接过裴明手里的碗,吃了一个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热乎乎的。她吃完了,把碗放在垛口上。她看着北边。北边的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她认得。启明星。她想起萧烬。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启明星。他说“天快亮了”。她说“快了”。她说:“烬。天亮了。麦子明年熟。我替你割。”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带着裴明下了城墙。城墙上灯笼亮着。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三年过去了。新烬四年来了。麦田在雪下面等着春天。风里有他。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谢明烛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西陵的鞭炮不像烬京那样讲究,就是老李头用碎红纸裹了火药,在城墙根底下点了一串。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把孩子们都闹醒了。裴明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枣树上落了雪,枝丫上挂着红纸屑。他伸手去够,没够着。谢明烛披了外袍走出来,说:“穿上鞋。”裴明低头看自己的脚,笑着跑回去穿鞋。

    谢明烛打了井水洗脸。水凉得扎手。她洗完脸,走进萧烬祠。祠里点着长明灯,暗红色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她添了油,在灯前站了一会儿。画上的萧烬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她说:“烬。新烬三年过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她转身走出去。

    辰时,西陵的街上有不少人。铺子没开门,可街上的人比平时多。赵大在城墙上挂了一排灯笼,红纸糊的,透着暖光。刘大在南门放了饺子,给守门的兵一人一碗。郑石在伤兵营里摆了桌,请几个老兵吃饭。老鲁侄子把驴脸马洗刷了一遍,马脖子上系了红布条。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大锅,煮了一锅杂烩汤,谁来都能喝。谢明烛带着裴明走到城墙上。城墙上风大,可日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城外的麦田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渠水结了冰,冰面反着日光,亮晶晶的。裴明说:“谢姑姑。麦子还在雪下面。”谢明烛说:“在。雪盖着,冻不死。等雪化了,麦苗就长。”裴明说:“什么时候化。”谢明烛说:“二月。二月一过,就看见绿了。”

    谢玄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城墙上,说:“烬京来的。初一早晨到的。沈知秋写的。”谢明烛接过来看。信上写:“新烬四年除夕,烬京大安。新皇祭天,不跪,百官立。百姓观礼者五万。塔顶光在,百姓见之,皆呼‘皇太孙’。萧承稷监国,除夕在东宫老槐树下设一席,独坐。他说,他在跟风说话。另:玄甲军十二营整编完毕。老将归田者三百人,皆赐田宅。余党肃清,狱空。虞衡从东海运来海货,在烬京开市,三日售罄。朔方来报,铁壁关无恙,萧破虏在关内屯田,边军无扰。裴明入学,已能写大字,每日二十个。”谢明烛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你爹在东宫老槐树下独坐。他说在跟风说话。”谢明烛说:“他在跟烬说话。”谢玄说:“对。他在跟烬说话。”他把信折好,说:“新烬四年了。可你说不写年号。那就当今天还是元年。年是百姓过的,我过了今天再说。”谢明烛说:“好。”

    午后,裴明在院子里用灰烬矿磨齿轮。石头是他在渠边捡的,灰的,发白光。他用一把小锉刀慢慢地锉,把石头锉成一个圆片,中间钻了眼,边上锉出齿。谢明烛坐在檐下看着他。裴明锉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谢姑姑。齿轮做成了。”谢明烛接过来看。圆片上齿痕浅浅的,可均匀。她说:“做得好。”裴明说:“装在磨坊里,能磨面。”谢明烛说:“能。等麦子熟了,你磨第一碗面。”裴明说:“好。”

    傍晚,陈先生从书院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是孩子们写的字。他把纸摊在枣树下面的矮桌上。谢明烛一张一张看。有的写“人”,有的写“天”,有的写“麦”,有的写“风”。裴明写的是“人”,一撇一捺,端端正正。陈先生说:“裴明写得最好。”谢明烛说:“他练得多。”陈先生说:“他每天写五十个。写完才吃饭。”谢明烛说:“好。”陈先生说:“谢姑娘。我教了一年,孩子们识了一千字。有的能读简单的信了。”谢明烛说:“再教一年,能读《鼎书》的摘要了。”陈先生说:“《鼎书》摘要。你写的。”谢明烛说:“我写的。用白话写的。孩子们能看懂。”陈先生说:“好。我教。”

    正月初五,虞衡的船到了清河渡口。常平去接的货。他回来的时候,赶着三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烬矿、铁器、药材、布匹,还有一箱子书。常平把箱子搬进书院。谢明烛打开看。里面是虞衡从东海搜来的书——有前朝的算学、机工、水利、医药。虞衡附了一封信:“谢姑娘:东海的书,我收了三年。这些是副本。西陵书院要教人,用得着。烬矿三百石,按你说的价,卖给你。换西陵的豆子和干菜。我船队在东海,蛮子不敢近。朔方那边,萧破虏认了新朝。他守铁壁关,我走海路,两不碍。另:东海有人传,海上见过暗红色的光。不是灯塔。是光团。在浪尖上飘。渔民说是‘烬火’。我琢磨,那是他。他在海上也走。你替我问一句,他还回来吃饭不。虞衡字。”谢明烛看完,笑了一下。她把信收好。她说:“他在海上也走。”常平说:“虞衡问他还回来吃饭不。”谢明烛说:“你回信。就说,他不回来吃饭。可他在风里。你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常平说:“好。”

    正月中,西陵的雪化了。麦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麦苗露出来,绿绿的,矮矮的,一垄一垄的。谢明烛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看。裴明蹲在田埂上,用手拨开麦苗根部的土,看根扎得深不深。他说:“谢姑姑。根扎得深。”谢明烛说:“扎得深,麦子就稳。风来了不倒。”裴明说:“风里有他。”谢明烛说:“对。风里有他。麦子不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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