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第3/3页)
“半盏茶。够。”周墨说:“秦队长。你带人练。一天练十次。练到闭着眼都能装。”秦队长说:“好。”
七月中,谢明烛给沈知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沈知秋:五根炮架在清河渡口。一百根喷火管配给守军。炮射一百步,喷火管十步。萧破虏的炮射一百五十步。他要是攻渡口,他的炮先响。我们的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得想办法。我让周墨在试一种‘远炮’——管身加到五尺,药粉加到五成,铁砂加到七成,射程能到一百三十步。可管壁得加到六分厚,铁炉得改。一个月能试出来。你让秦队长在渡口北岸挖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的兵冲过来,我们的炮从壕沟里推出来打。一百步,够用。另:赵家村来了八十七个流民。会打铁的进了铁炉,会种地的进了田里,会打仗的——赵二柱,在铁壁关当过五年边军,我让他带二十个青壮练刀。你派个教头来。不用多,一个就行。谢明烛字。”沈知秋回信:“壕沟在挖。教头派了,姓韩,老玄甲军的刀盾手,三天到西陵。远炮你试。一个月。另:烬京新皇会写‘人’字了。沈知秋教的。他写了一个‘人’字给我看,歪的。我说歪就歪,站得住就行。他笑了。谢明烛——新皇七岁,他笑的时候,跟萧烬小时候一样。眼睛弯的。我看着他的时候,想起萧烬。萧烬七岁的时候,在烬鼎室外面等太子,也是这么笑的。沈知秋字。”
七月末,韩教头到了西陵。他四十来岁,矮个子,胳膊粗,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书院的院子里,说:“谢祭酒。沈御史让我来教刀。二十个人,一个月能教出来吗。”谢明烛说:“能教多少教多少。不求精,求能打。”韩教头说:“能打。一个月够。我教他们三招——劈、挡、捅。三招练熟了,近身够用。”谢明烛说:“好。你找赵二柱。他带人。”韩教头说:“赵二柱。铁壁关当过兵的那个。”谢明烛说:“对。”韩教头说:“我认识。我在铁壁关待过。赵二柱是条汉子。他被打军棍那天,我看见了。他一声没吭。”谢明烛说:“那你教他。教完了,他教别人。”韩教头说:“好。”
七月末,周墨的远炮试出来了。管身五尺,管壁六分厚,药粉五成,铁砂七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三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三十步。打进去两寸。穿甲不够厚——重甲穿不透,轻甲能穿。”谢明烛说:“一百三十步。够了。重甲兵少,轻甲兵多。再说,炮打的是阵列,铁砂散开打,一片一片的。不用穿甲,打伤就行。”周墨说:“那造几根。”谢明烛说:“再造五根。架在渡口第二道壕沟。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远炮打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就能打着他。”周墨说:“他推炮的时候,人得跟着。远炮打过去,铁砂散开,打不着他的人,可打炮架子够。”谢明烛说:“对。打炮架子。炮架子散了,他的炮就废了。”周墨说:“好。五根远炮。一个月。”谢明烛说:“一个月。”
八月初,赵二柱带着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三招——劈、挡、捅。赵二柱练了三天,把韩教头教的招数改了两处。韩教头看了,说:“你改的比我教的好。你在铁壁关跟谁学的。”赵二柱说:“跟蛮子学的。蛮子劈刀不抬手,直接往下砍。抬手是多余的。”韩教头说:“对。蛮子劈刀没花架子。你教他们。你当教头,我当副手。”赵二柱说:“你是教头。我副手。”韩教头说:“你教。我副手。谢祭酒说了,能打就行。你比我懂蛮子刀法。”赵二柱说:“好。我教。”
八月中,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准了。周墨让他们试炮。裴明算仰角,赵石头装齿轮。裴明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赵石头把炮架上的齿轮转到三十度,把炮口往南偏两步。周墨说:“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铁盖。周墨说:“点火。”裴明点火。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子是草扎的,铁砂打进去,草靶子散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正中。裴明,赵石头,你们俩配合得好。”裴明说:“赵石头装齿轮装得准。”赵石头说:“裴明算得准。”周墨说:“都好。接着练。”
八月末,谢明烛收到了沈知秋的急信。信上写:“萧破虏动了。八月中,他派前锋五千人南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前锋到了清河渡口北边六十里,停下来扎营。他在等炮——他的五十门炮还没造完,目前有十门能用。他等炮到齐了再攻。我估摸,九月他就要打渡口。谢明烛——十门炮,打一百五十步。渡口北岸的壕沟挖好了,炮藏在壕沟里。可他的炮多,十门对五门,他占便宜。你的远炮造出来没有。”谢明烛把信给周墨看。周墨说:“五根远炮,造好了。昨天刚试完。一百三十步。”谢明烛说:“推渡口去。今天推。五根远炮,五根近炮,十根炮。十对十。”周墨说:“十对十。可他的炮射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近炮射一百步,远炮射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我们的远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他能打着我们。”谢明烛说:“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往前推,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推出来打。打完就撤,撤到第二道壕沟。他再往前推,推到一百步,我们的近炮推出来打。打完再撤,撤到第三道壕沟。三道壕沟,拖他三天。三天够沈知秋调兵。”周墨说:“三道壕沟。行。我去推炮。”谢明烛说:“推。今天推。推完了,教秦队长打。打准点。”
八月末,周墨把十根炮推到清河渡口。秦队长带着玄甲军一个队接炮。周墨说:“秦队长。五根远炮架第二道壕沟。五根近炮架第三道壕沟。第一道壕沟空着,放草人。他的炮打草人,浪费药。”秦队长说:“好。我布置。”周墨说:“远炮打一百三十步,近炮打一百步。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他推炮往前,推到一百三十步,远炮推出来打。打完撤。他再推,推到一百步,近炮打。打完撤。三道壕沟拖他三天。”秦队长说:“三天。够。沈御史调了五千玄甲军在北边,三天能到。”周墨说:“那打。”秦队长说:“打。”
九月初一,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五千人从北边压过来,推着十门炮。炮推到一百五十步,停下来,架炮。秦队长在壕沟里看着,说:“等。”他的炮先响。轰——铁砂打在第一道壕沟的草人上。草人倒了。秦队长说:“第一道壕沟空了。他的炮打草人。等。”第二排炮响。草人又倒了一片。第三排炮响。秦队长说:“推远炮。第二道壕沟,远炮推出来。”五根远炮从第二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装药。”裴明和赵石头装药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远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一百三十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两门炮架子散了,炮管歪了。秦队长说:“再打。”第二排远炮响。又散了两门炮架子。萧破虏的炮阵地乱了。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秦队长说:“远炮撤。第三道壕沟,近炮推出来。”五根近炮从第三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二十五度。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近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炮架子散了四门。剩下的炮往后撤。秦队长说:“追。远炮推出来,再打。”五根远炮推出来。轰——又散了两门。萧破虏的炮全撤了。秦队长说:“停。炮回壕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周墨说:“好。”
九月初二,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炮不错。十对十,你赢了。可我的炮还有四十门在造。十月,我带四十门来。你十门炮,挡不住四十门。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十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队长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四十门炮。十月。”周墨说:“四十门炮,我们十门。挡不住。”谢明烛说:“挡不住。可我们不挡。”周墨说:“不挡?”谢明烛说:“不挡。他四十门炮,推着走,走得慢。他走四十天到渡口,再走二十天到烬京。两个月。两个月够沈知秋在烬京布防。烬京城墙高,四十门炮打不穿。他在城外架炮,城里的兵出城打。他的炮是死的,人是活的。烬京有玄甲军两个营,加上沈知秋从各地调来的兵,够打。”周墨说:“那西陵呢。”谢明烛说:“西陵不挡他。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他进京,我不管。可他要是回头打西陵——”她停了一下。她说:“西陵城墙上的喷火管,一百根。他四十门炮打城墙,城墙塌了,他的兵冲进来,巷战。巷战喷火管十步一个,够他吃一壶。”周墨说:“那渡口呢。”谢明烛说:“渡口让给他。炮撤回来。人撤回来。渡口给他,他推炮过河,走得慢。我们多三天。”周墨说:“好。我撤炮。”
九月初三,秦队长撤了渡口的炮,退回西陵。萧破虏的前锋过了渡口,往烬京推。谢明烛站在西陵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走了。”谢明烛说:“走了。去烬京。沈知秋在烬京等着他。”裴明说:“他打得过吗。”谢明烛说:“打得过。烬京城墙高,炮打不穿。他的炮推着走,走得慢。沈知秋有时间。”裴明说:“那我们干什么。”谢明烛说:“我们造炮。造更多的炮。他要是回头,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赢了,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输了——”她停了一下。她说:“我们也有炮。”裴明说:“好。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
九月中,谢明烛把西陵的防务安排好了。老鲁的铁炉日夜不停,造新烬炮。赵二柱带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装齿轮。赵老栓管料算账。周墨画炮架图。常平磨灰烬矿粉。老李头管饭。赵大刘大郑石守城墙。老鲁侄子管马。谢玄从烬京来信,说烬京布防完毕,沈知秋调了八千兵,城墙加高了三尺,城门外挖了壕沟。萧承稷监国,每天看折子,身体撑不住,可他说“撑到打完”。新皇七岁,每天上朝听政,沈知秋教他写“打”字。他写了一个“打”字,说:“打萧破虏。”沈知秋说:“对。打萧破虏。”
九月末,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长明灯亮着。她把《鼎书》的定稿摊在桌上,说:“烬。萧破虏走了。去烬京。他的炮四十门,沈知秋的城墙高。打起来,烬京不一定输。西陵有炮。裴明磨齿轮磨得准,赵石头装齿轮装得稳。周墨画炮架画得细。赵二柱练刀练得狠。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你要是能听见——”她停了一下。她说:“你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打。”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那天晚上,西陵城墙上灯笼亮了一夜。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裴明和赵石头端着碗坐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的兵走了,去烬京了。裴明说:“赵石头。你怕不怕。”赵石头说:“不怕。裴明哥。你怕不怕。”裴明说:“不怕。谢姑姑说,不跪。”赵石头说:“不跪。”裴明说:“吃饺子。”赵石头说:“吃。”两个人端着碗吃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热乎乎的。谢明烛站在他们后面,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天亮了。萧破虏走了。我们没跪。”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吃完了去睡。明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四年过去了大半。秋天来了。麦茬地里的秋豆子绿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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