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第2/3页)
说:“试。一个月试出来。”周墨说:“好。”老鲁说:“铁管加厚到四分,铸铁得用模子。我的铁炉小,铸不了四分厚的管。得建新炉。”谢明烛说:“建。老鲁你选地方。城墙根底下,靠渠水。铁炉用水力鼓风。水车带风箱。”老鲁说:“水力鼓风——我没干过。”周墨说:“我会。我哥教过我。水车带曲轴,曲轴带风箱。简单。”老鲁说:“那你画图。我建炉。”常平说:“铁砂从哪来。”谢明烛说:“虞衡运来的铁锭,让老鲁打铁砂。打出来的铁砂过筛,粗的做弹,细的掺药。”常平说:“灰烬矿粉掺多少。”谢明烛说:“三成。多了炸膛,少了没劲。试的时候从两成开始,慢慢加。”常平说:“好。我磨粉。”赵老栓在旁边听着,说:“谢祭酒。我虽然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可没造过炮。我只会看料、算账。”谢明烛说:“赵老栓。你看料。铁管铸出来,你看有没有沙眼。有沙眼的不用。算账——铁砂用了多少,灰烬矿粉用了多少,造一根管用多少铁、多少粉,你记清楚。三个月后我要知道一根炮的成本。”赵老栓说:“这个我会。我在矿上管了二十年料场。”谢明烛说:“好。明天开始。”
当天晚上,裴明没睡。他坐在枣树底下磨齿轮。谢明烛走过去,说:“裴明。不睡觉。”裴明说:“我磨齿轮。周先生说,新烬炮要二十个齿轮。一个炮架四个,五个炮架二十个。我磨了三个了。”谢明烛蹲下来看。三个齿轮,齿痕均匀,灰烬矿的灰白色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她说:“好。你磨。可明天还得早起。磨到亥时,睡觉。”裴明说:“好。”谢明烛站起来要走。裴明说:“谢姑姑。”谢明烛说:“嗯。”裴明说:“萧烬哥哥用过炮吗。”谢明烛说:“没有。他用烬感。他能感知烬气,预判烬器打来的方向。可炮——他没打过炮。”裴明说:“那他要是看见我们造炮,他会说什么。”谢明烛想了想,说:“他会说‘别炸膛’。”裴明笑了。他说:“还有呢。”谢明烛说:“他会说‘打准点’。”裴明说:“打谁。”谢明烛说:“打萧破虏。打苍溟的旧部。打所有想让人跪的人。”裴明说:“那我磨齿轮。磨准点。”谢明烛说:“好。”
五月二十,铁炉动工。老鲁选在城墙根底下靠渠水的地方,挖了个大坑,垒了砖,砌了炉膛。周墨画的水车带风箱,安在渠水上。水车转,曲轴转,风箱一推一拉,往炉膛里鼓风。老鲁把铁锭码进炉膛,点了火。火苗子从炉口蹿出来,老鲁的脸被烤得通红。他说:“风够大!火够旺!”第一炉铁水出来的时候,老鲁用长勺舀了,倒进模子里。模子是两半的,合起来是一根铁管,四分厚,三尺长。铁水灌进去,冒着白烟。等凉了,打开模子——铁管成形了。可管壁上有一道裂纹,从管口裂到管腰。赵老栓拿过来看了,说:“沙眼。铁水里有气。倒的时候没排干净。”老鲁说:“那怎么办。”赵老栓说:“倒的时候慢一点。模子上扎两个排气孔。”老鲁说:“试试。”第二炉铁水出来,倒慢了,模子上扎了排气孔。凉了打开——没裂纹。管壁光滑,四分厚,实心。老鲁举着铁管说:“成了!”周墨接过来,量了内径外径,说:“合格。能装药。”老鲁说:“那接着干。”赵老栓说:“接着干。一炉一根,一天三炉。三个月两百根。”谢明烛说:“不用两百根。先造五根。五根炮,配一百根喷火管。够守住清河渡口。”周墨说:“守清河渡口?”谢明烛说:“对。沈知秋的三千玄甲军驻扎在清河渡口北边。要是萧破虏南下,第一道关就是清河渡口。渡口守住,西陵就安全。渡口失守,西陵就得打巷战。所以五根炮架在渡口北岸。喷火管配给渡口守军。一百根喷火管,一百个兵,近身十步喷火。萧破虏的兵冲过来,先吃炮,再吃火,最后吃刀。”周墨说:“那西陵城呢。”谢明烛说:“西陵城有城墙。城墙上架喷火管。老鲁的侄子带人守。够用。”周墨说:“好。五根炮,一百根喷火管。三个月。”谢明烛说:“三个月。”
五月末,赵家村又来了第二批流民。这次来了六十多个,领头的是赵老栓的侄子赵二柱。赵二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在铁壁关当过五年边军,因为不肯往自己村里征烬捐,被打了二十军棍,撵出来了。他带着村里剩下的青壮,走了半个月到西陵。赵老栓在东门口接他。赵二柱看见赵老栓,跪下来就磕头。赵老栓把他拽起来,说:“西陵不兴磕头。站起来。”赵二柱说:“叔。村里没了。铁壁关的兵把地圈了,房子拆了,说是官矿。我带着人跑出来,一路上死了三个——老刘头走不动,倒在路边了。我埋了他。剩下的人都带到了。”赵老栓说:“到了就好。谢祭酒管饭。你吃了吗。”赵二柱说:“吃了。老李头给了碗汤。”赵老栓说:“好。吃了就干活。你会打铁不。”赵二柱说:“会。在边军里打过刀。”赵老栓说:“去老鲁那儿。铁炉缺人。”赵二柱说:“好。”
赵二柱进了铁炉,跟老鲁干了三天。他打刀出身,手上有准头。老鲁让他打喷火管的铁盖——铁盖要严丝合缝,盖住火门不漏气。赵二柱第一天打了十个铁盖,十个都盖不严。老鲁说:“太大。锉。”赵二柱锉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上来十个铁盖,五个合格。老鲁说:“锉得不错。接着干。”赵二柱锉了一个月,铁盖合格率从五成提到九成。周墨来验铁盖,说:“赵二柱。你手上有准。”赵二柱说:“在边军里,刀打歪了,砍不动人,自己得死。所以不敢歪。”周墨说:“喷火管也一样。铁盖歪了,漏气,烧自己。”赵二柱说:“我知道。不歪。”
六月初,周墨的第一根新烬炮组装好了。铁管架在木架上,木架装齿轮控制俯仰。铁管尾部开火门,火门上盖铁盖。铁盖连着杠杆。杠杆用铁棍做,一头压下去,铁盖合,铁针撞火门。周墨把炮推到磨坊后面的空地上,装药——灰烬矿粉掺铁砂,三成粉七成砂。药从管口灌进去,用木棍捣实。火门里装药线。周墨说:“谢祭酒。试炮。”谢明烛说:“试。我站远点。”周墨说:“你站磨坊墙后面。我点火。”谢明烛退到磨坊墙后面,裴明和赵石头蹲在她脚边。周墨点了药线。药线嗤嗤烧进去。轰——
炮口喷出一团白光,铁砂从管口冲出去,打在五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哗啦塌了一块。铁砂嵌在土里,密密麻麻的。周墨跑过去看了,回来说:“五十步。铁砂打进去半寸深。”谢明烛说:“五十步。不够。我要一百步。”周墨说:“药不够。管壁四分厚,药装满了怕炸。得加长管身。管身加到四尺,药多装两成,射程能到八十步。”谢明烛说:“八十步。再加铁砂。铁砂从三成加到五成,射程还能加。”周墨说:“五成铁砂,药粉就得减。药粉少了,推力不够。”谢明烛说:“试。管身四尺,药粉四成,铁砂六成。打一百步。”周墨说:“好。我改模子。”
六月中,第二根炮造出来了。管身四尺,铁砂六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半面。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步。打进去三寸。穿甲够了。”谢明烛说:“好。就按这个造。五根。三个月。”周墨说:“三个月。我算过了——铁炉一天出两根管,五根管十天。木架、齿轮、铁盖、杠杆,赵二柱和老鲁带人做,半个月。一个月五根炮。够了。”谢明烛说:“好。”
六月中,谢明烛收到了虞衡的信。信上写:“谢姑娘:东海的灰烬矿,我运了五百石到清河渡口。沈知秋接的货。铁锭三百石,铜锡各五十石,也到了。另:我在东海听到消息——萧破虏在铁壁关试炮,炸了四门,死了二十多个铁匠。可第五门没炸。他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比你的远。他用的黑烬矿掺雷公石,威力大,可炸膛率高。他不管。他还有五十门在造。他放话——‘入秋之前,炮响烬京。’我琢磨,他走不到烬京。沈知秋在清河渡口布了防。可你得快。另:海上见过暗红色的光。在浪尖上飘。渔民说是‘烬火’。我琢磨,那是他。他在海上也走。你替我问一句,他还回来吃饭不。虞衡字。”谢明烛看完,把信收好。她说:“他在海上也走。”她拿起笔,写了回信:“虞衡:五百石灰烬矿收到。铁锭三百石收到。新烬炮已试成,射程一百步。五根炮,三个月内架在清河渡口。萧破虏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问他还回来吃饭不——他不回来吃饭。可他在风里。你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另:海上暗红色的光,别追。他在走。你追不上。谢明烛字。”
六月末,赵石头学会了写“人”字。他拿着本子跑到谢明烛面前,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谢明烛接过来看。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她说:“好。再练。”赵石头说:“裴明哥教我的。他教了我一百遍。”裴明在旁边说:“九十八遍。还有两遍是你自己练的。”赵石头说:“九十八遍。那我练了一百遍。”谢明烛说:“好。练一百遍,就会了。”赵石头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能磨齿轮不。”谢明烛说:“能。你磨一个试试。”赵石头拿了一块灰烬矿,用锉刀锉了一个圆片,中间钻眼,边上锉齿。锉完了交给裴明。裴明看了,说:“有毛刺。三个。”赵石头说:“我锉。”他锉了一下午,把三个毛刺锉掉了。裴明说:“合格。能装炮架。”赵石头说:“真的。”裴明说:“真的。我验过了。”赵石头笑了。他说:“我磨的齿轮,能装炮。”谢明烛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萧烬。萧烬十九岁的时候,也磨过齿轮。他磨的齿轮装在磨坊里,磨面。现在裴明磨的齿轮装在炮架上,打萧破虏。她站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裴明。赵石头。你们俩明天开始,跟着周先生学算角度。炮架上的齿轮,得算准角度。打一百步,仰角多少,风偏多少,得算。”裴明说:“算角度。”谢明烛说:“对。你磨齿轮,赵石头装齿轮。你们俩配合。”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
七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夏雨。雨不大,下了一天,把麦茬地浇透了。谢明烛坐在讲堂里,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最后一页翻开,在上面加了一行:“新烬四年夏,西陵造新烬炮。五根。射程百步。架清河渡口。不跪的人,有炮了。”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他说:“谢姑姑。渠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谢明烛说:“放瓶子里。你淋湿了,去换衣裳。”裴明说:“赵石头也淋湿了。他跑得慢。”谢明烛说:“让他也换衣裳。”裴明跑出去找赵石头。谢明烛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说:“烬。西陵有炮了。五根。打一百步。萧破虏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操心。”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她说:“你在。”她站起来,把纸收好。她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枣树上。裴明和赵石头在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蜻蜓。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烬。天晴了。麦茬地浇透了。秋豆子能种了。裴明学会算角度了。赵石头学会写‘人’字了。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她转身走进讲堂。讲堂里,周墨正在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裴明拿竹片做算筹,赵石头在旁边看。周墨说:“裴明。仰角三十度,射程多少。”裴明算了一会儿,说:“一百步。”周墨说:“风从北来,偏多少。”裴明说:“偏两步。”周墨说:“好。赵石头。你装齿轮,裴明算角度,你俩配合。打准点。”赵石头说:“打谁。”周墨说:“打萧破虏。打所有想让人跪的人。”赵石头说:“我不跪。”周墨说:“好。不跪就行。”
七月中,第二批新烬炮造出来了。周墨把五根炮推到清河渡口北岸,架在土垒后面。沈知秋派了玄甲军一个队来学炮——二十个人,队长姓秦,四十来岁,老玄甲军的兵,打过苍溟的烬卫。秦队长蹲在炮架子前面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能打一百步?”周墨说:“一百步。铁砂穿甲。”秦队长说:“装药多长时间。”周墨说:“熟练了,半盏茶。”秦队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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