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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 (第2/3页)

但陆悬鱼注意到,街角的乞丐比邺城还多,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文钱。

    他想起慕容冲的话——“多看多听少说”。

    城东的常平仓在洛阳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青砖砌的围墙,高约两丈,门口有两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铜锁。门口有差役守着,看见牛车过来,远远地就摆手。

    “干什么的?”

    陆悬鱼跳下车,从怀里掏出蟠龙玉牌,递过去。

    差役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双手捧着还回来,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是从邺城来的?”

    “嗯。奉皇帝之命,来洛阳考察义仓制度。”

    “义仓?”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请随我来,小的带您进去。”

    常平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地窖,窖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大石头。差役介绍说,这些地窖都是挖在地下,深约一丈,宽约两丈,能存上千石粮食。地窖的墙壁和底部都用木板衬着,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石灰,防潮防虫。

    “每年的粮食收进来之后,先晾晒三天,把水分晒干了,再入窖。”差役一边走一边说,“入窖的时候要分层堆放,每层之间撒一层草木灰,这样能放好几年不坏。”

    陆悬鱼蹲下来,掀开一块石板看了看。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粮食的香味,混着石灰和草木灰的气味。

    “存了多少粮食?”

    “今年收成不好,只存了不到三万石。”差役叹了口气,“前几年好的时候,能存七八万石。遇上灾年,开仓放粮,能救好几万人。”

    陆悬鱼点点头,又问:“开仓放粮的时候,是怎么个放法?”

    “有规矩的。”差役说,“先由地方官上报灾情,朝廷派人核实,然后下文到仓,按户头发放。每户按人口算,大人一天一升,小孩半升。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登记造册,防止有人冒领。”

    “要是地方官不上报呢?”

    差役愣了一下,看了看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话,小的不敢说。”

    “说吧,不怪你。”

    差役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有些地方官,报是报的,就是报的数字不对。明明灾情不重,他报得重,多领了粮食,自己贪了。有些灾情重的,他不报,怕朝廷怪他治下不力,老百姓饿死也不管。”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常平仓的粮食,朝廷查不查账?”

    “查。每年都查。但……”差役苦笑了一下,“账是账,粮是粮。查账的人来了,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粮库里也堆得满满当当。等查账的人走了,粮食就没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账本。”

    差役把他领到仓院的北面,那里有几间砖瓦房,是仓吏办公的地方。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本,几个小吏正在埋头写字,看见差役带着人进来,都抬起头。

    “这位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查账,把今年的账本都搬出来。”

    小吏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账本搬了一桌子。陆悬鱼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目心算是武财一阶的能力,数字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半个时辰,就看出了毛病——入库的数字和出库的数字对不上,差了将近三千石。出库的数字和放粮的数字也对不上,又差了一千多石。两笔加起来,将近五千石粮食不知去向。

    他没说什么,合上账本,站起来。

    “看完了?”差役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陆悬鱼说,“账做得好,条理清楚,数字工整。”

    差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大人过奖,这都是应该的。”

    陆悬鱼又问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赶着车带他一一去看。义仓比常平仓小得多,散落在城里的各个坊区,有的在寺庙旁边,有的在官府后院,有的就在街边的几间破房子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存了两三千石粮食,最小的那个,只有几百石。

    陆悬鱼一个下午走了五处义仓,跟仓吏聊天,看账本,查库存。有的仓吏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有的仓吏油滑,问什么都打哈哈;有的仓吏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但不管哪一种,账本上的数字都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毛病。

    只是数字和实物之间,总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老汉赶着车往回走。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人来人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账本和粮仓。

    “客官,看完了?”刘老汉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陆悬鱼笑了笑。“看出洛阳的账房先生,比邺城的会做账。”

    刘老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赶车。

    回到龙门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

    白清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里喝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锦盒打开给他看。

    “老板,您看。”

    里面是裱好的诗卷。绫子是淡青色的,上面有暗纹的花,衬着谢道蕴的字,清雅得很。裱工也好,绫子和纸张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花了多少?”陆悬鱼问。

    “二两银子。”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得意,“老板,您说值不值?”

    “值。”陆悬鱼说。

    白清满意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崔钰还没回来。陆悬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人找您。”

    “谁?”

    “一位姑娘,姓谢。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悬鱼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兰花,光从绢面上透出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

    “陆公子?”丫鬟福了一礼,“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谢姑娘?”

    “是。”

    陆悬鱼回头看了看白清。白清抱着锦盒,冲他挤了挤眼睛。

    “走吧。”陆悬鱼对丫鬟说。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陆悬鱼跟在后面,云团跟在他脚边。洛阳城的夜晚比邺城热闹,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酒肆茶馆里灯火通明,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和丝竹管弦的乐声。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谢府”两个字。字是隶书,笔力遒劲,但匾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丫鬟上前扣了扣门环,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丫鬟,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陆公子请随我来。”丫鬟说。

    谢府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穿过院子,是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条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照着廊柱上刻着的诗词。

    丫鬟带着他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小屋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听竹轩”三个字。门前种着几株修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陆公子请进,小姐在里面等您。”

    陆悬鱼弯腰走进门,云团跟在后面。

    小屋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琴案。方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道菜、一壶酒、两副碗筷。桌上还放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炭,炭火把桌上的菜映得暖暖的。

    谢道蕴坐在桌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她脸上没有施脂粉,素面朝天,比昨日在金谷园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二十出头的女子。

    “陆公子来了。”她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请坐。”

    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尾巴开始摇。

    谢道蕴低头看了看云团,笑了笑。“这就是那只貔貅?”

    陆悬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道蕴给他斟了一杯酒,“金谷园里,白公子诗里写了‘神兽相伴’,崔钰又说你有只灵兽。能跟着你来赴宴的,除了它还能有谁?”

    陆悬鱼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放心,”谢道蕴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我不会说出去。貔貅的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她举起自己的杯子,跟陆悬鱼的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杯,谢陆公子赏光。”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是什么酒?”陆悬鱼问。

    “菊花酒。用九月九的菊花酿的,埋在桂花树下三年,今年才挖出来。”谢道蕴又给他斟了一杯,放下酒壶,轻声吟道:

    “九月采菊东篱下,三年藏酒桂根前。今宵捧与君共饮,一缕寒香似旧年。”

    陆悬鱼听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散开,菊的清苦、桂的甜香、岁月的醇厚,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点点头:“好酒,好诗。”

    谢道蕴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第一道菜。

    是一碟腌制的酱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酱色油亮,像一条条深褐色的丝线。

    “这是‘酱菁茅’。《周礼》里说‘菁茅’是祭祀用的香草,但其实也能吃。我用了十二种香料腌了三个月。”她端起碟子,轻声吟道:

    “菁茅本作皇家贡,我采山前雨后枝。十二香材三月瓮,一朝开坛满庭芝。”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果然脆,咸中带甜,有一股很复杂的香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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