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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 (第3/3页)

不清是哪种香料,但搭配得恰到好处。

    第二道是凉拌的鲜藕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盘里,浇了一层蜜,晶莹剔透。

    “这是‘雪藕’,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谢道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藕片,吟道:

    “玉腕泥中得素心,裁成明月薄如衾。桂花蜜里浸三刻,一片寒香抵万金。”

    陆悬鱼夹了一片,入口清甜,藕的脆和蜜的甜混在一起,还有桂花的香气。

    第三道是蒸鲈鱼,鱼不大,约莫巴掌长,躺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豉汁,热气袅袅。

    “这是‘莼羹鲈脍’的鲈鱼。”谢道蕴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陆悬鱼碟中,吟道:

    “洛水春深鲫鲤肥,何如此物最堪思。扁舟一叶秋风里,不羡君王万户侯。”

    陆悬鱼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第四道是一碗炖得浓稠的羹汤,里面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汤色乳白,莼菜滑嫩。

    “这是莼羹。莼菜是从江南运来的,一路上用冰块镇着。”谢道蕴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羹汤,吟道:

    “江南三月雨如丝,采得莼香寄远思。莫道洛鲈堪作脍,此羹入口更相宜。”

    陆悬鱼舀了一勺,羹汤醇厚,莼菜滑嫩,火腿的咸鲜和笋丝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第五道是一盘煎饼,金黄色的饼皮上撒着芝麻,切成菱形块,码在碟子里,外酥里软。

    “这是‘煎饼’。”谢道蕴拈起一块递给他,吟道:

    “金饼层层蜜作浆,芝麻点点散奇香。不须玉脍金齑伴,自有清甘满口尝。”

    陆悬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丝丝的,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第六道是一碗汤,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氤氲。

    “这是‘羊肉羹’。”谢道蕴将汤碗轻轻推近些,吟道:

    “羊膏如玉釜中煎,文火徐徐待月圆。一盏胡椒通肺腑,人间至味是清鲜。”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肉嫩,胡椒的辛辣从喉咙里升上来,暖洋洋的,跟早上喝的羊肉汤不一样,这个更精致,更讲究。

    六道菜,一壶酒,六首诗,谢道蕴每介绍一道菜,都吟出一首诗来。声音清朗,诗句优美,菜是道具,诗是魂魄,人和酒和菜和诗,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醉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道蕴放下筷子,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陆公子,你觉得这桌菜怎么样?”

    陆悬鱼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看了看窗外的竹影,看了看铜炉里明明灭灭的炭火,又看了看对面女子月白色的衣襟和发间那支白玉簪。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这小小的轩窗,这暖黄的灯火,这精致的菜,这醇香的酒,这个为他忙了一下午的女人——像一幅画。他不是看画的人,他是画里的人。

    “色香味俱全。”他说。

    谢道蕴等着他往下说。

    陆悬鱼想了想,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碟,忽然开口道:

    “玉箸金盘不足夸,素手调羹味最佳。莼羹鲈脍皆俗物,不及谢家一碟瓜。”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那些歪诗,不敢跟谢姑娘比。”

    谢道蕴没有笑。她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洛水上碎金子般的晨光。

    “谁说的?”她的声音很轻,“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

    陆悬鱼摆了摆手。“谢姑娘别捧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不是捧你。”谢道蕴认真地说,“那些人的诗,是写给别人看的。你的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一样。”

    陆悬鱼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蕴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吗?”

    陆悬鱼摇头。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慢慢吟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

    陆悬鱼想起来了。那是他在洛阳城头随口吟的句子,不知怎么传到了金谷园。

    “你觉得,”谢道蕴看着他,“什么样的人,才算‘真狂’?”

    陆悬鱼想了想,说:“不怕的人。”

    “不怕什么?”

    “不怕别人怎么看他。”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

    “我嫁到王家的时候,”她忽然说,“王家的老太太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写诗。老太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写诗有什么用?我说,写诗不是为了有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写诗不是为了自己,嫁人不是为了自己,活着也不是为了自己。你是谢家的女儿,是王家的媳妇,是王凝之的妻子。你是谁?没人问过。”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悬鱼倒了一杯。

    “我办清谈会,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在那个院子里,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王凝之——”她顿了顿,“他是好人。会写会画,人也不坏。但他不懂我。我说的话,他听不懂。我写的诗,他看不懂。他以为给我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就够了。可我要的不是这些。”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昨天在清谈会上,你跟那些名士不一样。他们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听。你说话,是因为有话要说。你念的那句诗——”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清亮。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你说的是阮籍,也是你自己,也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陆公子,你不是普通人。”

    陆悬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谢道蕴,等着她往下说。

    “我见过很多人,”谢道蕴说,“名士、官员、商人、农夫、僧侣、道士……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气味。不是鼻子闻的那种,是——”她想了想,“是一种感觉。有的人像石头,硬邦邦的,撞上去会疼。有的人像水,软绵绵的,抓不住。有的人像火,远远地就能感觉到热。”

    她看着陆悬鱼。

    “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引力。不是石头、不是水、不是火,是——”她停顿了很久,“是风。”

    “风?”

    “风。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变化。邺城变了,幽州变了,现在洛阳也要变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说:“谢姑娘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谢道蕴说,“是看得见。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见,有些人一眼就能看见。我从小就能看见。”

    她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小时候,我叔父谢安问我,最喜欢《诗经》里的哪一句。我说,‘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叔父说我有雅人深致。其实不是雅,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

    “是看得见风。吉甫的诵,像清风一样,吹过万物,不留痕迹,但万物都变了。这就是风。”

    她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你就是这样的风。”

    陆悬鱼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谢道蕴,忽然说:“谢姑娘,你也不是普通的才女。”

    谢道蕴怔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办清谈会不是因为你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谢道蕴没有回答。

    “你喜欢做菜。”陆悬鱼说,“你喜欢酿酒。你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喜欢看别人吃你做的菜。这些事情,才是你自己想做的。”

    谢道蕴愣住了。

    陆悬鱼继续说:“你刚才说,在这个世道里,女子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可你今天请我来,是为了自己。你做了六道菜,酿了一壶酒,摆了一桌席面,不是为了谢家,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让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听你说话。不是听谢家才女说话,是听你自己说话。”

    谢道蕴的眼眶微微红了。

    “你说我不是普通人,”陆悬鱼说,“你也不是。不是因为你写了多好的诗,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名气,是因为——”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真。”

    “真?”

    “真。你做的菜是真的,酿的酒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在这个世道里,真的人不多。”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响,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陆悬鱼没有说话。

    “我嫁到王家十五年,没人问过我喜欢什么。我办清谈会,来的人都说谢姑娘好才华,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办。我写诗,读诗的人都夸写得好,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写。”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你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做菜。我喜欢酿酒。我喜欢把菜做得好看,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念诗。我喜欢——”她看着陆悬鱼,笑了笑,“喜欢跟一个听得懂的人说话。”

    陆悬鱼也笑了。

    “那我今天就当那个听得懂的人。”

    谢道蕴看着他的笑容,怔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

    烛光摇摇,酒香袅袅。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云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看了看陆悬鱼,又看了看谢道蕴,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它不懂人类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但它知道,此刻的气氛很好。好到它都不好意思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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