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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 (第3/3页)

咐。

    “陆大人,兵部的批文裴大人已经盖了章,户部那边的账走内库,不经过王导。您只管进货,银子三天之内到账。”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列好的军需清单——三千把刀、两千副甲、五百匹马、一千石粮。他把清单交给周延,让他先去兵部备案,再去内库请款。

    周延接了清单,行了礼,转身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有了军需生意的授权,他之前存着的银子和从通源取出的本金便有了更好的用途。他决定在粮食贸易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项——建设兵器坊,自己打造兵器供应镇北营。

    粮食生意继续由白清跑,兵器坊的事他亲自盯着。选址在西市北巷,紧挨着崔钰管的库房,占地三亩,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是打铁铺和库房,后院是工匠的宿舍和食堂。陆悬鱼从相州牵口冶请来了几个老铁匠,又从邺城的铁匠铺里挖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徒弟。打铁炉子支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从早到晚不停歇。

    第一批打造的兵器是刀,用的是灌钢法,炼出来的钢既坚硬又坚韧,比普通的百炼钢省时省力,性能却不差。老铁匠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的铁匠活,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了一眼陆悬鱼画出来的刀样,点了点头:“陆老板,这把刀能打。但要出好钢,得用好炭。”陆悬鱼说:“炭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办。”他从并州定了一车上好的木炭,专供兵器坊使用。

    二月上旬,“平安军需”在邺城东市正式开张。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临着主道,人来人往。门口挂着一块匾,字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平安军需”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铺子里卖的东西,跟普通商铺不一样。兵器架、盔甲架、马鞍架,摆得整整齐齐。货架上放着刀枪剑戟、弓箭弩机、皮甲铁甲、马鞍马镫、帐篷绳索、粮袋水囊。每一件货品都贴着标签,写着产地、规格、价格。

    兵器坊打造的第一批刀也摆上了货架,刀身乌黑,刀刃雪白,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来看货的军需官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见清脆的响声,点了点头。

    石虎的镇北营是第一家客户。他派人来提了三千把刀、两千副甲、五百匹马、一千石粮。周延跑通了兵部和户部的手续,裴文昭在兵部的批文上盖了章,内库的银子直接拨到了“平安军需”的账上。银子到账的那天,沈茯苓拨了一夜的算盘,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陆悬鱼。

    “老板,银子到了。一万三千两。”

    陆悬鱼接过账本,看了一眼,还给她。

    “留好周转,剩余存定期。”

    沈茯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老板,谢姑娘又来信了。”

    “拿来。”

    谢道韫的来信,每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这个月的信,写得有些不一样。

    信的开头还是“陆公子见字如晤”,但写着写着,笔调就淡了下去。

    “洛阳的桃花开了。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花瓣落在肩上,我没有拂。想起去年此时,金谷园中初见,你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当时想,这个人,心里装着事,装了很多年。如今想来,谁心里没装着事呢。只是有的人愿意说,有的人不愿意说。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是这桃花年年开,年年落,不知道还能看几年。”

    后面又有一段:

    “夜里听见洛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听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会稽,夜里听见的是山风,不是水声。山风是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那时候不知道叹息什么,现在知道了。叹息的是留不住。留不住光阴,留不住人,留不住自己。”

    信的末尾,她附了一首诗:

    “又见东君到洛城,桃花依旧笑风轻。去岁此时人面在,今年花下独徐行。芳菲易老春易逝,锦瑟难停水难平。寄语南飞双燕子,来年莫负旧时盟。”

    另一首诗写在信纸的背面,字迹比正面淡一些,像是写完又犹豫过,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洛水东流不复回,桃花落后客难来。一春心事凭谁说,独坐西窗对月开。烛影摇摇人寂寂,更声点点夜哀哀。欲将锦字托鱼雁,又恐鱼雁不肯载。”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那两首诗在他脑子里转着,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来,吹过去,不冷,也不暖,只是让人心里微微地发涩。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他一个开当铺的,能写什么?写“今天收了几个铜板”?写“铺子里的米价涨了”?谢道韫是天下第一才女,他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她。

    沈茯苓每次把信递给他,都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石虎治军严厉,在邺城是出了名的。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城东大营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在校场上列队,练刀、练枪、练弓箭。石虎站在高台上,嗓门大得像打雷。

    “刺!收!刺!收!稳住下盘!”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士兵,谁的动作不标准,他就跳下高台,亲自纠正。他的手很重,一巴掌拍在士兵的背上,拍得人一个趔趄。但没有士兵抱怨。因为他们知道,石虎对自己更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最后一个睡觉。他吃士兵一样的饭,穿士兵一样的衣服,睡士兵一样的铺。他跟士兵们说,老子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你们吃这点苦,算个屁。

    石虎治军严厉,但对百姓秋毫无犯。他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当场砍了。谁要是敢调戏妇女,当场砍了。三条命令,用红纸写了,贴在大营的门口,每一个进出的士兵都能看见。

    每季度,陆悬鱼以赈灾的名义,暗中资助军资。不是银子,是粮食和布匹。粮食从青州运来,布匹从冀州采购,走“平安军需”的账,记作“赈济流民”。石虎收到物资,从不问来历,只是派人验收入库,然后写一张收条,盖上镇北营的印章,让周延带回去。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只给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陆悬鱼。

    慕容冲是皇帝,他跪。陆悬鱼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对陆悬鱼的态度,比对谁都客气。他叫陆悬鱼“悬鱼老弟”,从来不加“陆大人”三个字。他说,悬鱼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里,石虎安排了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陆悬鱼的商铺。一队十二个人,都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石虎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的。他们穿着便服,分散在永宁坊、东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逻。不惊扰百姓,不打扰生意,只是看着。

    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见有人闹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间铺子,开张以来没有出过一起偷盗、抢劫、闹事的事。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挡着。

    陆悬鱼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谢过石虎。不是不想谢,是不知道怎么谢。石虎要的东西,陆悬鱼给不了。他要的是慕容冲的江山稳如磐石,要的是镇北营的弟兄们活着,要的是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这些东西,陆悬鱼也在要。两个要一样东西的人,不需要说谢。

    建武二年二月底,邺城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风也变得软了。

    陆悬鱼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看账本,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陆悬鱼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悬鱼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

    “陆公子见字如晤。去岁金谷一别,忽忽将近一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洛水边的游人又多了起来。今年清谈会定在三月中下旬,地点还在金谷园。我拟了一个题目——‘论势’。不是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们惯常论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陆公子若来,一定不会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陆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运气。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阮籍。那个在金谷园里弹琴唱歌的灰衣人,那个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个蹲在墙根下端着酒碗说“看看你还能干什么”的狂生。他还在洛阳。他还在酒肆里喝酒。他还坐在那里。

    陆悬鱼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是浅黄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茶叶,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是为了阮籍。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沈茯苓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要敲门。

    “老板,这几本账您要是不看,我就先收起来了。”

    “看。你先放着。”陆悬鱼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茯苓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洛阳。”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就走。”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谢姑娘的信里,说了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说洛阳的桃花开了。还写了两首诗。”

    沈茯苓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写了什么?”

    “写的是春天快过完了,人还没来。”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账本,走进了对面的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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