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 (第1/3页)
不觉中,六月到了,洛阳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
洛水的河床露出来一大截,河滩上晒着一层白花花的淤泥,太阳一烤,蒸出一股腥腥的味道。街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垂头丧气的,像被人揪着头发扇了耳光。蝉叫得更凶了,从早到晚不停歇,叫得人心烦意乱。南市口的包子铺老板把蒸笼搬到铺子里面去了,说太阳太毒,包子在外面摆一上午就馊了。卖酸梅汤的小贩倒是生意兴隆,一碗两文钱,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陆悬鱼坐在新租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绿豆汤,汤是沈茯苓熬的,放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树皮皴裂,树冠却遮了大半个院子。靠墙根种着几丛翠竹,竹叶青青的,风一吹沙沙响。院角还立着一棵老楸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远远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井边的石缝里钻出一蓬蓬野薄荷,沈茯苓摘了叶子泡水喝,说是清热的。云团趴在井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
陆悬鱼手里拿着一封信,是白清从邺城送来的。信是昨天到的,鸽子腿上绑着小竹筒,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咕咕叫了两声。云团抬起头看了那鸽子一眼,没动,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沈茯苓从厨房里跑出来,把竹筒解下来,递给陆悬鱼。
白清的信写得比平时长,字迹也端正了些,看来最近心情不错。信的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然后写道:
“老板,好消息。邺城这边,进货源头基本捋顺了。米面粮油的价钱降回了原价,铁矿材料也降了。那几家坐地起价的老板,现在都老老实实的,不敢乱来了。我跟他们说了,咱们商行不是不讲理,是讲规矩。按规矩来大家都好过。不按规矩来,那就别怪商行不客气。”
陆悬鱼读到这里,点了点头。白清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到了正经时候,说话很有分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狠话,是那种笑眯眯地告诉你“你不听话会吃亏”的软话。软话比狠话管用。狠话把人得罪了,软话把人劝住了。得罪了的人早晚要报复。劝住了的人还能做朋友。做生意,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
白清在信里继续写道:“另外,石虎将军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说镇北营兵员已经饱和了,不再增加了。兵器够用,粮草充足,军饷按时发,士兵们士气很高。他说,现在缺的不是人,是铁。好铁。咱们邺城周边的铁矿品质一般,打出来的刀不够硬。他让我问问你,能不能从北边弄到好铁。胡人那边的铁矿,听说品质很好,炼出来的钢又硬又韧。要是能打通胡人的铁矿渠道,镇北营的兵器就能再上一个档次。”
陆悬鱼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胡人。北边的胡人。铁矿资源确实丰富,匈奴、鲜卑、羯族都有自己的一套采铁炼钢的手艺。前燕慕容氏以鲜卑起家,铁骑闻名天下,他们的兵器用的就是北边铁矿炼出来的钢。石虎是带兵打仗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兵器好用。他说邺城周边的铁不行,那就是不行。得想办法从北边弄铁。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胡人不是好打交道的,得找门路。
白清的信还在继续:“老板,你不在邺城,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虽然忙,但还能应付。沈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账我管得再好,也不如她自己管。你让她早点回来,不然我的工钱得加倍。”
陆悬鱼笑了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沈茯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老板,信上说什么?”
“白清说让你早点回去。他说他的工钱得加倍。”
沈茯苓哼了一声。“他做梦。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的时候,谁给我加倍了?”
“他说你的账他管得再好,也不如你自己管。”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老板,您说,我要是回去了,您一个人在洛阳,谁给您做饭?”
“我自己做。”
“您做的饭能吃吗?”
“能吃。就是不好吃。”
沈茯苓笑了。“那我不回去了。让白清多辛苦辛苦。他一个人不行,就从铺子里再挑两个机灵的伙计帮着。”
陆悬鱼看着她,没有说话。沈茯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六月中旬的一天,一封烫金请柬送到了陆悬鱼的手上。
送请柬的是王府的管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缎长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捧着请柬,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陆特使,我家主人在府中设宴,请您赏光。”
陆悬鱼接过请柬,打开。请柬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纸面上洒着金箔,字是用金粉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上面写着:“陆公悬鱼先生大鉴:六月十八日酉时,寒舍略备薄酒,敬邀先生光临。琅琊王氏顿首。”
陆悬鱼看完了,把请柬合上。琅琊王氏。东晋最显赫的门阀,没有之一。“王与马,共天下”,这话从东晋开国就传下来了。王家的子弟遍布朝野,会稽内史王羲之,中书令王献之,太保王彪之,个个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这些人平日里或居会稽,或在建康,但洛阳是西晋旧都,王家在洛阳有老宅、有别业、有田产,子弟们每年都会来洛阳住些日子,结交名士,品评书画。这一次设宴的,正是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王凝之虽然是谢道韫的丈夫,但他的才学平平,靠的是王家的门楣。不过王家设宴,来的人自然不会差。
六月十八日酉时,陆悬鱼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挂着会稽王赐的那枚玉牌。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团从槐树下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沈茯苓叫住它。“云团,你别去了。那种场合,你去了不合适。”
云团停下脚步,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陆悬鱼,转身走回槐树下,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王府在洛阳的宅子位于城南积善坊,是王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门前两株合抱粗的银杏树,据说种了上百年,树干笔直,枝叶如盖,浓荫遮了半条街。陆悬鱼到的时候,暮色将合未合,银杏叶在夕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扇形叶片,踩上去沙沙响。
管家引着陆悬鱼穿过前院。前院铺着青砖,缝里长着细密的苔藓。院中种着几株蜡梅,虽不在花期,枝叶也长得疏疏朗朗。靠墙一排修竹,竹节间泛着淡淡的紫晕,是洛阳城里少见的品种。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院落层层递进,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