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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 (第2/3页)

柱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雕花的窗棂透着江南的精致。

    后花园是今晚宴客的地方。花园依着一座假山而建,山上种满松柏,山石间流淌着一道细细的溪水,从假山顶上蜿蜒而下,汇入山下的一方荷塘。荷塘不大,水却清得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偶尔尾巴一摆,溅起一朵水花。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荡。再往外,是一圈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交错,织出一片浓荫。树下摆着几盆石榴,正值花期,榴花似火,红得扎眼。池塘对面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椅,亭子四角挂着琉璃灯,灯里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照得满园生辉。

    客人已经来了大半。陆悬鱼走进去,首先看见一个中年人坐在假山下的石凳上,正与人谈笑。那人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只簪了一支竹簪,脚上趿着一双草鞋,却丝毫不显寒酸,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说话时习惯性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写字。陆悬鱼认出来了——王羲之,王右军。虽然已年过花甲,但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五十。他的字天下闻名,洛阳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以能求得他一幅字为荣。

    王羲之旁边站着他的幼子王献之,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兰草。他正侧耳倾听父亲与人谈话,不时微微点头,姿态恭敬却不拘谨。王家父子同在,这在洛阳城里是不多见的场面。

    另一边的石桌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他是王彪之,王家的族弟,官至太保,是朝中重臣。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目光沉静,不与人交谈。旁边坐着的是王胡之,王羲之的族弟,擅长清谈,曾与名僧支道林论道,名噪一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麈尾,正与身边人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麈尾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陆悬鱼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见了谢道韫。她站在荷塘边的柳树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白绢扇,正与一个中年妇人说话。她的姿态从容,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在应酬还是在聊天。谢道韫是王凝之的妻子,今晚的宴会,她自然要作陪。陆悬鱼远远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凝之站在亭子前面迎客。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正,但眉目间缺少一股灵气,像是一幅画得工整却无神采的画。他穿着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翠玉扳指,从头到脚无不彰显着王家子弟的气派。但气派是衣裳撑起来的,不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他看见陆悬鱼,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

    “陆特使,久仰久仰。快请进,请进。”

    陆悬鱼还了一礼。“王大人客气了。”

    王凝之把陆悬鱼引到亭子里坐下,吩咐丫鬟上酒。

    酒宴开始了。

    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凉碟先上。酱鸭舌、醉蟹钳、凉拌海蜇、糖醋萝卜、五香牛肉、桂花藕片、腌笃鲜、糟鱼,摆了满满一桌。酒是上好的杜康,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二十年陈酿”几个字。王凝之亲自拍开泥封,给在座的各位斟酒。酒色琥珀,酒香扑鼻。

    王凝之举起酒杯,环顾四周。“各位,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庆贺。陆悬鱼先生,蒙会稽王殿下赏识,赐为洛阳文化特使。这是咱们洛阳的荣耀,也是咱们王家作为东道主的荣幸。来,咱们敬陆特使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齐声说:“敬陆特使。”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入口绵软,不辣不呛,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

    王羲之放下酒杯,看着陆悬鱼。“陆特使,听说你在清谈会上说过一句话,‘民以食为天’。这话说得实在。我年轻时北游许洛,遍访名山碑刻,见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感慨良多。后来到了会稽,见百姓生活安定,才知道民生的根基在衣食,不在玄理。今日得见,当浮一大白。”说着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献之接过话头。“父亲说的是。书法之道,讲究意在笔先。治国之道,也是意在笔先。意在民生,下笔才有根基。陆特使能得会稽王赏识,想必也是因为心中有民。我也敬陆特使一杯。”

    陆悬鱼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羲之放下筷子,环顾四周。“今日高朋满座,不可无诗。老夫不才,先抛砖引玉。”

    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吟道:

    “洛水秋风动,金谷故园空。石崇何处去,奢靡逐流东。今朝逢特使,清谈论民穷。愿借兰亭笔,写取万民丰。”

    吟罢,众人齐声叫好。王献之接着站起来,端着酒杯,朗声道:

    “家父诗风沉郁,孩儿不才,另拟一绝:银烛摇摇照夜堂,榴花似火映荷塘。王家有客谈民生,不负东都旧月光。”

    王彪之也站起来,他面容严肃,吟的诗也端方:

    “石家金谷已成尘,百载奢风犹害民。幸有会稽新特使,愿将清正洛阳春。”

    王胡之晃了晃手中的麈尾,不紧不慢地吟道:

    “金谷园中夜宴开,珊瑚碎处酒盈杯。只今唯有王孙在,犹说石崇斗富来。陆子新承特使命,莫教奢靡再成灾。”

    众人的目光落在陆悬鱼身上。陆悬鱼知道自己也得来一首。他不会写什么工整的格律诗,但应酬场合,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想了想,说道:

    “各位都是名门大家,在下是个开当铺的,读书少,诗写得不好,凑个热闹:洛阳城里六月中,王家设宴荷塘东。不谈玄理谈农事,不羡金谷羡民丰。会稽王命不敢忘,且把诚心告苍穹。若得百姓衣食足,何须诗酒论英雄。”

    念完了,他笑了笑。“见笑,见笑。”

    众人愣了一下。王羲之率先笑了。“陆特使的诗,句句实在。比那些空谈玄理的诗强百倍。好诗。”王献之也点头。“‘不羡金谷羡民丰’,这句最好。金谷园再华丽,也只是一人一家之乐;百姓丰衣足食,才是天下之乐。”王彪之虽然没有笑,但微微颔首。“陆特使的话,我记下了。”王胡之拍着桌子叫好。

    谢道韫隔着荷塘,远远地听着,手中的白绢扇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酒宴结束后,众人移步到花厅喝茶。花厅在正厅的东边,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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