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四章 坑神白起 (第3/3页)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说过“请你悔改”这四个字。
悔改?这个词对他来说比任何咒骂都更加荒谬。
“我何错之有。我白起一生为秦国攻城略地,斩首百万,使秦国从一个西陲蛮夷变成虎狼之国。长平一战,赵军主力尽灭,从此天下再无能与秦国抗衡之敌。
你说我坑杀降卒——那四十万降卒若不杀,放他们回赵国,明年他们便会重新拿起武器站在秦军对面。
杀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让天下早点统一。我是武将,武将的职责就是杀人——杀最少的人,换最久的太平。你说我错了,那我问你——你见过战争吗?你上过战场吗?
你知道一个武将在面对四十万降卒时,除了杀,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战争永远不再发生?”
陆悬鱼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镇魂剑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中,往前又迈了一步。
白起方才的每一个字——“杀最少的人,换最久的太平”——他都听进去了。他听出了这个老将话语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杀的人越多,太平便来得越快。这种信念不是贪婪,不是私欲,不是任何可以用道理轻易驳倒的东西。
它是一个武将在无数场血战中,用自己这把青铜剑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的生存信条。
但他在人间推行的那些改革——均田令、新商法、科举取士、学堂普及——已经用事实证明了,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杀人换来的。
“武安君,你说你是为了让战争早点结束。但长平之战后,战争并没有结束。秦灭赵之后,还有楚,还有燕,还有齐,还有魏,还有韩。你杀光了赵国的四十万降卒,但天下的战争,并没有因为你杀了这四十万人便停止。
你杀的不是最少的人——你杀的是最多的人。
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水淹楚国军民数十万,华阳之战斩首赵魏联军十五万,长平之战坑杀降卒四十万。单这四场战役加起来,你杀的人便超过了百万。
百万人命——他们不是棋子,不是数字,不是你在战报上写的那个‘斩首若干’。他们每一个都有父母,有妻儿,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他们放下武器投降,是因为相信了‘降者不杀’这四个字。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他停了停,将镇魂剑指向高台下方,那个正在被填土的巨大土坑,指向那些还在坑壁上拼命刨土的降卒的幻影,指向那些在坑沿上往下填土的秦军士兵。
“你方才问晚辈有没有见过战争——晚辈见过了。晚辈在人间见过被阀门苛税逼死的农户,见过被九出十三归逼得卖儿卖女的商贩,见过被战乱和饥荒逼得流离失所的流民。
晚辈推行均田令和新商法,就是为了让这些人,可以靠自己的一双手活下去。
晚辈没有上过战场,但晚辈知道一件事——真正的太平,不是靠坑杀降卒换来的。是靠让每一个人都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有机会靠自己的努力过上更好的日子,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你杀了一百万人,天下没有太平。晚辈推了几年新法,邺城的流民营空了八成,南市的交易额翻了好几倍,那些以前被阀门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户和商贩,如今有了自己的地和铺子。他们没有靠杀人——
他们靠的是规矩变了,变公平了。”
白起的脸色在陆悬鱼说到“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时,便已经开始变了。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从未在战场上败过——伊阙不败,鄢郢不败,华阳不败,长平不败。
他用这把青铜剑,替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他用“杀”这个字,替自己赢得了武安君的封号。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用他亲手杀掉的数字来告诉他——你杀的人最多,但战争并没有因为你杀了这么多人便停止。
这句话比任何辩论都更让他无法反驳,因为他亲眼见证了秦灭六国之后,天下并没有迎来太平。
秦二世而亡,楚汉相争,中原板荡,他杀的那一百万人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太平。
他握剑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他用了一生去相信的那个信条,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没有再说话。他将腰间的青铜古剑缓缓拔了出来。
剑身上那些战争符文在深渊幽光中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剑刃流淌,将整柄剑染成了一片血色的红光。
然后他从高台上纵身跃下,落地时双脚在黄土坡上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陆悬鱼,用一种沉、冷、硬到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的语调开口了。
“你说得够多了。现在——接我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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