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哥轻生吃假药雨花姐大意失贞操(6) (第3/3页)
颗水果糖剥开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走了”,便快步出了茶馆。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步子轻快得像在操场上盯学生早操时的节奏。风吹起她新剪的短发,像一簇被秋风吹散的野菊瓣。糖果在她齿间嘎嘣响了一声。
金娃子的爸爸和妈妈也来了。爸爸端着一杯茶,对月生伯伯说:“大哥,东西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教书教得好,做人做得正,就这一回差点把自己赔进去。可这一回,也过去了。过去了,就是福。”月生伯伯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清清亮亮,像过年时甄贤婆婆在灶前磕开的两个鸡蛋。
散席后,客人们渐渐散去。茶馆里的方桌重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红塑料布叠得方方正正,留着下次再用。碗筷撤下去,沏上了老荫茶。
东西哥哥走到街口,站在七杀碑和无字碑前面。这是他的习惯——人生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会来这里站一站。月光落在碑面上,七杀碑上的七个“杀”字被月色洗得发白,杀气淡了许多。无字碑上那么多年的空空荡荡,如今被月光填得满满当当。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圆——甄贤婆婆在他考上大学那天给他的,他曾经在无字碑上放了一夜又收回来的银圆。银圆在他指间翻了个身,边齿在月光下闪过一道银芒。他用拇指贴着它温润的币面,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想着那个在台湾还没回来的爷爷。当年爷爷立了这块碑,想说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留下——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说不清。
如今他自己也娶了妻,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儿女。他想,将来给无字碑补字的时候该刻什么呢。不是“杀”,不是“恨”。或许该刻一个“家”字。他被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如今把门打开了——门里有了烟火气,有了另一个愿意和他一起往灶膛里添柴的人。
他把银圆摊在掌心,回头看了一眼甄家茶馆。茶馆门前红灯笼还没撤,映着他奶奶花白的头发——老人家正坐在门口藤椅上,脚边蹲着那只老花猫。映着他母亲那条灰布围裙的裙摆——月生伯母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瓜子壳。也映着雨花姐正帮勤杂工抬蒸笼时那个结实宽厚的背影。她把蒸笼抬到后院去——那蒸笼是老钱头的宝贝,竹子编的,沉得很。她脚步稳稳当当,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嘴里还哼着一支她自己编的、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可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笑映得清清楚楚。他把银圆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路过走廊那间教师宿舍门口时,他对着门板上自己刻的那枚闲章点了下头。月下,那朱红色的印泥盖在小木牌上早已成了暗色的印痕,分明是五个篆字——何妨一开门主人。
这天夜里,龙门镇的莫愁姑姑也收到了东西哥托人捎来的信。信很短,就是几句家常,说他要娶雨花姐了。字迹是东西哥的端楷,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她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完,把信翻了过去,压在枕下那块红布里——那是当年她从西岭栗子树下被捡回来时贴身裹着的红布。冷姑爷还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发出的噼啪声。
柴火又噼啪响了两声。冷姑爷抬起头,把手里的火钳搁在灶台边上,对她说:“睡吧,是个好人家。”莫愁姑姑没动,望着灶膛里那簇新燃起的火苗。火苗舔着新添的干柴,越烧越旺。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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