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20)玉碎无名 (第2/3页)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冷川凉介心中那层摇摇欲坠的壁垒。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安井,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近乎疼痛的光芒。他想起了妻子在信里描述的、洛杉矶家里的橘子树,想起了儿子第一次叫“爸爸“时的声音。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脏。
局势已很明朗,密支那很快将被中美联军攻破。有得选,谁不想活下去呢?
但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只是一个少佐,一个被派来送死的棋子。丸山房安会怎么选?水上源藏会怎么选?那些已经疯狂了的、以同类为食的士兵们,会怎么选?
冷川凉介只默默挥了挥手,让三人离开。那动作疲惫得像在驱赶苍蝇,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活命的种子播完了。
从兵营出来,布林德总有点不踏实。他的靴子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发动威利斯吉普车后,他扭头问副驾上的杨希真:“你觉得有用不?“
杨希真正在擦拭手枪,闻言停下动作,望向窗外。废墟般的四周在雾中缓缓后退,断墙、弹坑、和偶尔可见的、半埋在泥里的尸体,像一幅幅被雨水泡烂了的油画。
“有用没用,“杨希真说着,扫了眼废墟般的四周,叹道,“很快就知道了。士兵们没法决定自己的生死,极限状况下若有生存机会,看他们的长官怎么选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宿命般的冷静,仿佛已经看透了这场博弈的结局——不是由谈判者决定的,是由那些被困在地下工事里、正在啃食最后一点干粮、或者啃食同伴的士兵们决定的。当饥饿和恐惧达到某个临界点,当“玉碎“的光环被“活下去“的本能碾碎时,种子自然会发芽。
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和雾气填满,消失不见。而在他们身后,冷川凉介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电文,像攥着一张来自地狱的、也是来自人间的通行证。
午后,伊洛瓦底江边风雨飘摇的密支那日军守备司令部院内。
雨是从上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轻轻敲打着这座半塌的砖木结构建筑。到了午后,风突然大了起来,从江面上席卷而过,裹挟着水汽和腐烂的气息,将司令部的窗板吹得砰砰作响。院子里的那棵菩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枝叶抽打着墙壁,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拍打棺盖。雨水顺着倾斜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廊下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帘,将室内与室外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潮湿的、正在崩塌的现实,一个是更潮湿的、正在腐烂的地狱。
水上源藏首次召集了包括丸山房安在内的主要官佐。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十几名军官挤在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里,肩并肩,背贴背,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他们的军服都散发着霉味和汗酸,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印记:眼窝深陷,面颊消瘦,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久到忘记了白昼的颜色。
水上源藏站在一张用炮弹箱搭成的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他的军服是所有人中最整洁的,但那整洁此刻显得如此讽刺,毫无温度感的整洁如同尸体脸上涂抹的胭脂,显得如此的生硬和不合情理。他的脸色阴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灰暗,像一块被雨水泡发了的、正在解体的朽木。
“宣读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河边正三阁下电文。“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诵一份悼词。他展开电报纸,纸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软,字迹有些晕染。
“密支那守备队全体官兵:尔等忠勇奋击,尽忠职守,殊堪嘉许。望继续确保密支那附近要地,扼紧华军生命线,以利方面军将来攻势。特颁嘉奖,以励士气。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河边正三。“
念完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没有欢呼,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些军官们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穿过水上源藏,穿过他身后的墙壁,穿过厚厚的泥土,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嘉奖?在这个时刻?当城外联军的炮火还在轰鸣,当粮食已经耗尽到士兵们开始啃食同伴的尸体,当每一天的坚守都只是在为死亡账本增添数字的时候——一封嘉奖,就像给一具尸体颁发健康证书,荒诞得令人心碎。
“散会。“水上源藏低声道。
军官们机械地转身,默默离开。他们的脚步声在地下室的迟疑但连续不断的响起,咚咚咚,像丧钟。丸山房安走在最后,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等一众无语的下属们离开后,水上源藏便上楼准备回房。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这座建筑里唯一还算干燥的地方。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爬上木梯。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嘎声,仿佛随时会坍塌。他的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指尖触到潮湿的苔藓,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某种生物的内脏。
心有不甘的丸山房安追了上来。
“水上将军!“丸山房安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皮革。
水上源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背对着丸山,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
丸山房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挡在水上源藏面前。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绝望的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野兽。
“嘉奖状为何只是一封电文传达?“丸山房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敌军连日持续猛攻,粮弹均缺,是否不会再有援军到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
他一连串地发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水上源藏。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像毒瘤一样膨胀,终于在这一刻破裂。
丸山房安先前接到冷川凉介报告,已知晓英帕尔惨败收场,滇西战况也相当紧迫。但他不相信后援真的就此断绝。辻政信此前专门来电告诉他正在抓紧调度,无论如何多守一天算一天,那个狂妄的参谋总是这样,用空洞的承诺吊着前线将领的胃口。为了提升低迷的士气,所以昨晚才专门派出一股士兵去袭营,结果全军覆没,只换来联军更猛烈的炮火。
但今天这封嘉奖状显然别有文章。如果是真正的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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