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20)玉碎无名 (第3/3页)
如果是方面军真的重视密支那,为什么会只是一封干巴巴的电报?为什么没有实质性的增援?为什么没有哪怕一架飞机空投补给?
所以丸山实在非要追问是否不会再有援军,弄明白自己其实心中早有答案的解释,之后,方彻底死心。。
水上源藏很清楚嘉奖状以电文方式发来的来龙去脉。
河边正三确实命人派侦察机将嘉奖状空投过来,这是陆军传统的、带有仪式感的嘉奖方式——从天上飘落的不仅是纸张,是“皇恩“,是“荣耀“,是能让士兵们多撑三天的精神鸦片。但第5飞行师团以侦察机已无法飞入密支那上空为由拒绝出航。美军的P-40已经牢牢掌握了制空权,任何试图接近密支那的日本飞机都会变成天空中的火炬。别无他法,这才改用电报传达。
援军,显然不可能再有了。英帕尔的惨败让南方军精锐尽失,滇西的松山自身难保,第33军连自己的眉苗司令部都危在旦夕,哪里还有余力救援这座远在伊洛瓦底江畔的孤城?
这些当然不能明说。一旦说出口,这座地下室里最后一点秩序的假象就会彻底崩塌,士兵们会哗变,会自杀,会做出比“同类相食“更可怕的事情。
他没办法回答,只能以沉默应对丸山房安。
水上源藏只是静静地看着丸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两口干涸的井。他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正在表演悲剧的演员。
丸山房安见水上源藏这样子,心头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后援彻底是没戏了。水上源藏的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思考,是默认,是宣判。那个一向以读诗品茶、淡漠世事的将军,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致命。
证实冷川凉介报告是真的,心头彻底凉透。
丸山房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被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他想起昨晚派出去偷袭的士兵,想起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想起野战医院里那些正在腐烂的伤兵;想起士兵们嚼食同伴大腿时那种麻木的眼神。这一切,原来都是徒劳。他们不是在“坚守待援“,他们是在“坚守待死“。
一直被压制在地下打防御战快把他憋疯了。那种黑暗,那种潮湿,那种无处不在的尸臭,那种听着头顶炮弹爆炸、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活埋的恐惧。
这一切都快把他逼疯了。
他曾是一个渴望在开阔地带与敌人决战的军人,现在却像一只老鼠一样躲在洞里,等待着被灌水、被烟熏、被*****烤熟。
顽抗到底的决心终于被冷川凉介带回那张纸条内容动摇。
那张纸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锁。后援已绝,玉碎无名,八个字,字字如刀。如果继续死守,他们不会成为“英雄“,不会成为“军神“,只会成为一堆被雨水冲进伊洛瓦底江的、无人收殓的枯骨。
丸山房安留了手,抛出意见道:“我们已坚守得够久。司令部既是让确保密支那附近要地,我看不必拘执在这守到底,可转移到江东岸高地再与敌决战。“
他的声音压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卑微的谨慎。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不是逃跑,是“转移“,是“再战“。给“撤退“披上一件“战术机动“的外衣,这是日本陆军军官最后的遮羞布。
水上源藏也很纠结。
河边正三今天发来的嘉奖状是嘉勉之语,不是命令。那里面没有“死守到底“四个字,没有“玉碎报国“的措辞,只是含糊的“确保要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面军也不敢明说“放弃“,但又不敢命令“死守“。这是一种政治上的甩锅,把决定权扔给了前线,扔给了他水上源藏。
丸山房安的解读行不通。如果方面军真的允许撤退,电报里会明确指示撤退路线和接应方案。但这封电报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的表扬。
抽屉里那封电文才是决定大家命运的东西。那封只有两句话的、辻政信起草的绝命书:“军部现状困难,援军难期。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
那封电文像一把双刃剑。它只提到了“水上少将“,没有提到“守备队全员“。这意味着,水上源藏可以让其他人逃生,而自己留下“玉碎“;也可以让所有人陪自己葬身于此。选择权在他手里,但无论如何选择,他水上源藏都已经被锁死在了密支那。
他既能让守备队残部逃生,也可让众人陪自己葬身于此。
水上源藏思忖着。来到密支那后,他并没有从事过实质性的指挥。那些战术决策,那些地下工事的构筑,那些疯狂的反扑,都是丸山房安在操持。他只是在地下室里喝茶,读诗,等待,等待胜利,或者等待死亡。
现在,胜利已经不可能了,死亡正在敲门。
再守下去又怎样?帝国失败的命运已定,时间早晚而已。从塞班岛到英帕尔,从衡阳到密支那,大日本帝国的版图正在像退潮一样收缩。他水上源藏不是神,无法改变历史的潮流。
对他而言,已被那封怪异电文锁死,一切都没意义了。密支那注定是自己生命的终点。
但水上源藏仍没有正面作出回应。
他看着丸山房安那张扭曲的、绝望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厌倦,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不想告诉丸山真相,不想承担“下令撤退“的责任,也不想承担“下令玉碎“的骂名。他只想把一切都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个正在窗外咆哮的暴风雨。
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凄然对丸山房安道:“丸山君,适时去准备好最坏打算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叶飘进泥沼。说完,他绕过丸山,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木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垂死者的**。
丸山房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最坏打算“——那是什么意思?是准备玉碎?还是准备撤退?是让他准备后事,还是让他准备突围?
他没有得到答案。而那个没有答案的答案,比任何明确的命令都更令人恐惧。
窗外,风雨更急了。伊洛瓦底江的江水在暴涨,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大地正在吞咽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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