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23)好好活着 (第2/3页)
些高喊着“大东亚共荣“的士兵们,那些把她从本土骗到前线的信仰,她心底涌起彻骨的轻蔑,去他的复仇,这场战争,根本彻头彻脑就是骗局!她和死去的丈夫,都是这个荒诞世界的受骗者!
密支那陷落,她已没有再活下去的动力。这个世界没有给她留过活路,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不走了,“爱田子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像一潭死水,“不想再见到那个骗子。放过她们吧,敌人未必都要她们的命。“
说完,她摘下右手无名指上的翠玉指环,塞到井川永手上。那枚指环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温润而沉重。
“好好活下去。“
爱田子咬着嘴唇,伸手轻抚了下井川永的脸庞。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因为这些日子的劳作而粗糙,但触感却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旋即,她回手抹了一把自己滚滚而下的泪滴,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胶囊。
她的表情变得漠然,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情感的瓷像。她放口中,迅速咬碎。
井川永还来不及反应。
他看着爱田子就那么抽搐了一下,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紧,然后骤然松弛。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迅速扩散。随即倒地,鼻孔已经流出黑血,瞬间毙命。从咬碎胶囊到死亡,不超过五秒钟。
井川永犹如遭雷击。
他扔掉背上的枪,“哐当“一声,步枪砸在泥水里。他扑下去,抱着爱田子的尸身,撕心裂肺地狂喊。
那声音,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血淋淋的悲鸣。他摇晃着她的身体,拍打着她的脸颊,试图把那些已经流进心脏的剧毒拍出来,但一切都是徒劳。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僵,那双曾经抚摸过他脸庞的手,像枯枝一样垂落在泥水中。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改变什么。原本打算先带爱田子逃出密支那,再设法脱离战场,回京都,去鸭川边,去找她的家人,告诉她“她让我把这个带回来“。现在一切都已成空。那枚翠玉指环还攥在他手心里,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外边的枪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向这个院落涌来。一个已不忍心再下手的士兵催促井川永,让他快做决定,不杀光这些慰安妇就赶紧撤离。
井川永抬起头。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泪水,眼睛血红,像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挥手让那些士兵赶紧逃,然后起身,给那两个吓得发抖的、还活着的日籍挺身队员鞠了个躬。
“请安葬好她。“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然后,他枪也没来得及捡,匆匆离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爱田子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奔跑的力气。
出门后,井川永捏着指环,使劲往北奔跑。
他得回到西打坡东边渡口才有木筏过江。雨水抽打着他的脸,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他的军靴在泥水里打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那枚指环被他紧紧攥在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和指环的棱角一起,刻出一道道血痕。
当他跑过一栋垮掉的民舍废墟时,猛然停住了脚步。
斜前方十来米,一个背着步话机的中国士兵正举着步枪对准他。那士兵浑身泥血,右臂和胁下还绑着绷带和步枪,姿势怪异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像两根突然绷紧的弦。
井川永手无寸铁。他的枪扔在了慰安所,他的刀在奔跑中丢失了,他身上只有那枚指环和一颗已经碎裂的心。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只有束手待毙。
顾岩盛举着枪口,对着这个手上没有武器、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日军尉官。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看着井川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糊满泥水和泪痕的脸,那双血红但空洞的眼睛,那身破烂的、沾着可疑暗色污渍的军服。他想起佛塔里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想起自己发狂时用匕首戳烂尸体的触感,想起南雪伊沃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想起布林德说的“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
两人在雨中四目对视,站在那僵持了十秒钟。谁都没动。
枪声在远处此起彼伏,照明弹的光芒偶尔照亮这片废墟,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断墙上,像两尊对峙的雕像。顾岩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这个日本兵就会像那个军曹一样,脑袋炸开,倒在泥水里。
但一瞬间,顾岩盛不知道为何心头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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