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23)好好活着 (第3/3页)
也许是因为井川永手里没有武器,也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和爱田子一样的、被彻底掏空的绝望,也许是因为顾岩盛自己的手也在颤抖,那双手还缠着绷带,掌心还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生命在刺刀下是多么脆弱。他垂下枪口,作了个让他走的扭头动作。
井川永心都到了嗓子眼,以为必死无疑。如遇大赦,他弯腰朝顾岩盛鞠了个躬。
那是一个深深的、近乎匍匐的躬,像在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致谢。然后,他赶紧迅速逃离,身影消失在雨幕和废墟之间。
看着这个逃命的日本兵消失在视野,顾岩盛心里也说不清为何放走对方。即便经历过上次险些丢命的教训,他依然本能地不想去终结这条年轻的生命。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日本兵,南雪伊沃不会活过来;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在这场战争中,井川永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绞肉机里的、无处可逃的可怜虫。
他放下步枪,靠在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血,也冲刷着他心中最后一丝仇恨的余烬。
战事已近尾声。
日军兵营阵地已被第50师和新30师彻底占领。西打坡中央的十字街口,只见二十来个额头缠着白布、一脸狰狞瘦骨嶙峋的日军,他们全都提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打算做自杀式冲锋,与突进来的劫掠者最后对峙着。
那是浅井广中殿后部队的残部,还有一些从各处溃散后聚集起来的最后一批死硬分子。他们的眼睛血红,嘴唇干裂,身上的军服破烂不堪,露出嶙峋的肋骨。但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腐朽的木桩。额头上的白布条在雨中湿透,贴在皮肤上,像一道道裹尸布。
拼得只剩400来人的劫掠者已把这群日军团团围住。亨特站在外围,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擦。他看着这群困兽,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麦基招呼大家放下枪,让拔出弯刀的塔帕带廓尔喀人迎上去。
“不需要留活口。“麦基的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
塔帕是个矮壮的廓尔喀中士,他的弯刀在雨中闪着一种妖异的、冷冽的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廓尔喀士兵,弯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阵来自高黎贡山的死亡之风。
领头的日军兵曹突然疯狂高喊一声,端起刺刀冲上来。那声音凄厉而扭曲,像一头被捅穿了喉咙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其余日军也跟他一样高喊着冲锋,二十几把刺刀在雨中组成一片惨白的、绝望的森林。
“天皇万岁!“
伴随着日本人凄厉的惨叫声,库克利弯刀的寒光在血雨中挥舞闪耀。廓尔喀人沉默得像一群石雕,只是挥刀、格挡、劈砍。弯刀与刺刀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弯刀切入肉体,发出沉闷的、类似切西瓜的声响。一个日军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往前爬;一个日军的头颅被劈飞,滚到麦基的脚边,眼睛还睁着;一个日军试图用刺刀捅穿塔帕的腹部,被塔帕侧身躲过,弯刀从下往上一撩,将他的腹腔整个划开,肠子像瀑布一样涌出来。
廓尔喀人将他们砍瓜切菜般全部屠灭殆尽。
不到三分钟,十字街口只剩下二十几具残缺的尸体,和一群站在血泊中、弯刀还在滴血的廓尔喀士兵。雨水冲刷着地面,将血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街边的弹坑里。
站在外围,冒着雨目睹这血腥场面的布林德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堆尸体,看着那些还保持着冲锋姿势的、扭曲的遗骸,看着额头上那一条条被雨水泡烂的白布。他转头问杨希真:“他们最后在喊的是什么?“
杨希真站在他身旁,浑身湿透,面无表情。他听过很多次这句日语,在战场上,在审讯中,在无线电截获的电文里。那四个字像一种诅咒,像一种瘟疫,像一种深入骨髓的病毒。
“天皇万岁。“
他说完,顿了顿,再对布林德感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击在铁砧上,铿锵作响,穿透雨幕:
“看吧,这就是日本人心中的壁垒,驱使他们疯狂的原动力。只有敲碎这种狂热的执念,才能让他们彻底降服。否则,只要这种执念存在,他们就会一直疯魔到死!“
布林德沉默了。他望着那片被血水浸透的十字街口,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密支那废墟,望着伊洛瓦底江上那些正在漂远的、载着逃兵的竹木筏。他知道杨希真说得对,但也知道,敲碎这种执念的代价,是无数倒在战场的无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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