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第1/3页)
晨光漫过罗圈甸子的林梢,薄薄一层白雾缠缠绕绕挂在树干之间,未散尽的夜露顺着坍塌的茅草檐缓缓滴落,砸在湿润的黑泥土上,发出细碎轻响。整片深山寂然无声,这份安静太过沉重,压得空地上的所有人喘不过气。
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垂手立在空地中央,个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连日奔袭、昼夜死战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不少人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暗红血渍浸透粗布衣料,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的印记。有人站不稳,撑着旁边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攥着空荡荡的子弹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韩家麟缓步驻足,在距离宫崎白山数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他身姿挺拔,哪怕身陷绝境、大势已去,身上属于军人的风骨依旧未曾折损半分。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日军指挥官,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惧,只剩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如约缴械,保全部下。”他的声音不高,沉稳有力,穿透林间薄雾,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剩下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宫崎白山立在晨光之下,军帽的帽檐压得极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沉冷的眼眸。那双眸子不见半分得胜的张狂,唯有历经杀伐后的漠然与荒芜。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一旁堆叠整齐的步枪,又落回韩家麟凛然不屈的面容上。
“韩参议,你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守土抗敌,何谈不必。”韩家麟微微抬了抬下巴,“马司令突围,只为留存火种。关外千万百姓,总要有人为他们继续举旗。我留下来断后,早已想好结局。”
宫崎白山静立原地,心底翻涌着层层旧忆。旁人眼中只看见他步步紧逼,运筹追击,是杀伐果决的关东军大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见惯生离死别,内心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杀戮。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便是玲儿那一场凄惨的结局,和守护樱子的那份刻骨的执念推着他踏入关东军,拼命攥住手中兵权。
“我敬佩你的胆识。”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你带兵拖住我三日,为马占山争取脱身时机,已经完成你的使命。我可以遵守承诺,不屠戮放下武器的士兵。”
话音落下,身后几名日军士官神色微动,彼此对视一眼,却无人敢贸然出言反驳。
韩家麟暗暗松了一口气,侧过头望向身后那群满身伤痕的弟兄,目光最后落在十九岁的刘德顺身上。少年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眼底盛满惶恐,也藏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听见了,你们都能活下去。”韩家麟缓缓说道,“日后若能返乡,好好过日子。莫忘了这片黑土地。”
刘德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重重埋下头颅,压抑的呜咽声隐隐响起。
韩家麟重新转回身,看向宫崎白山。“宫崎白山,但我有一个疑问。”
“说。”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家麟的目光锐利,直直盯住对方,“日本人不会把东北话说得这般流利,更不会对东北的山林地势了如指掌。可倘若你本是中国人,以你的用兵本事,完全能够成为一方军阀。我实在无法理解,一身本领,你不去精忠报国,反倒要来助纣为虐?”
林间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宫崎白山沉默片刻,过往那些屈辱的记忆在心底翻涌上来。“韩参议,我敬你是条汉子,我便如实回答你的问题。我本名叫刘白山,从前不过是奉天叶府一个无名下人,如同地上蝼蚁,就算被人踩死,也不会有半个人多看一眼。”
韩家麟静静看着他,神色微变,抬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在你没有实力之前,你所谓的才干、抱负,全部都是笑话。”宫崎白山的嗓音低沉,藏着压不住的伤痛,“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惨死,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忍得比狗还要卑微,不然下一个埋进泥土的人,就是你。等到终于攥住权力,我便丢掉了从前那点无用的善良,活得比荒野的狼还要狠。这乱世之中,从来只有两种人,羊,和狼。”
这番话出口,过往的伤痛再度撕开,狠狠戳在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之上。他想起玲儿躺在地牢里最后那一眼——她的嘴唇在动,在说“来不及了”,她等的那个人跑出去找大夫,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那时候他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连一间地牢的铁门都砸不开。他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安静,他才冲进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当时只有一双空手。
韩家麟听完,轻轻叹了一声:“我懂了。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和几百年前的吴三桂何其相似,为心中执念,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吴三桂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陈圆圆。可等他站在山海关城头上回头看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守住了陈圆圆,可他丢了所有人。你守住了你的执念,可你身后还剩下谁?宫崎白山,你在关东军里爬得越高,认识你的人就越少。你穿着日本人的军装,打着日本人的仗,杀的是和你一样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人。你赢了那么多仗,可你每赢一次,你就离那些你真正想保护的人远一步。你的爱人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你替她报仇。你在替谁打?现在活着的你,手里握着兵权,脚下踩着我们的血,可你心里空不空?”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刚升的大佐徽记照得泛着冷光。可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攥紧,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韩参议,我从改姓宫崎的那天起,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我手里握着权力,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最爱的人——无论是谁——现在都不敢再动我身边的人。板垣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想守护我要守护的人,你拿什么去守护?’我当时答不出来。现在我答得出来了:我用我手里这把刀。我停不下来,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那些我护住的东西就会像沙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你说我身后还剩下谁?还有人在奉天等我回去。她是我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了。”
韩家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放不下,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彻底走远。宫崎白山,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句话——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可你要活着走到那一天。”
宫崎白山垂着眼帘,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垂落在身侧,像是一截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停下来的线。
韩家麟继续开口,声音坦荡:“如今义勇军之中,听见你的名号,人人闻风丧胆。连从未吃败仗的萧羽峰都能被你击溃,马司令与我,也被你逼到这般绝境。今日败在你的手上,我韩家麟,死得其所,不丢人。”
林间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宫崎白山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日军军官。
“你的部下,我可以保证全部安全归家。但你是义勇军的主脑人物之一,我不能放你离开。”
韩家麟淡淡一笑,脸上不见半分惧色:“我早料到。不必多言。”
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身旁的日军士兵上前。士兵缓步上前,没有粗暴推搡,只是准备将韩家麟单独看管起来,其余被俘将士另行集中安置,恪守方才许下不杀俘虏的承诺。
“等等。”韩家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宫崎白山,“可否容我和弟兄们再说最后一句话?”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
韩家麟转过身,面向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深深躬身一揖。“诸位,就此别过。山河未复,倘若来日还有机缘,但愿我们可以亲眼看见故土光复的那一天。”
一众士兵眼眶尽数泛红,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道别已毕,韩家麟挺直脊背。谁都没有料到,他的手悄然探向腰间,掏出了藏好的手枪。
身旁的日军副官瞳孔骤缩,猛地一把将宫崎白山向外推开,厉声大吼:“大佐,小心!”
所有人都以为枪口会对准宫崎白山。可韩家麟没有将枪口指向旁人,他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望向关外苍茫山林,轻声吐出一句:“永别了。”
“砰——!”
枪声骤然炸响在林间。韩家麟身躯一晃,重重倒落在泥泞的土地之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被晨雾笼罩的天空,风从林间穿过去,吹动他鬓角的碎发,像是在替他合上最后一页没有写完的书。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枪,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选的结局。他没有把枪对准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一枪如果对准了宫崎白山,他那二十三个弟兄就活不了了。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在自己身上,像他走完了一整段路,在最后一步把门关上,不让风灌进来吹灭那些人手里那一点还没灭的火。
宫崎白山伫立原地,望着倒地的身影,一言不发。他没有下令收尸,也没有上前查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赢了这一仗,可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荒芜。他想起韩家麟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否认还是该承认。他只知道,那个在罗圈甸子晨雾中倒下去的人,至死都没有弯过脊背。
副官快步上前,来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大佐,斥候传回消息,已经彻底丢失马占山的踪迹。深山岔路纵横,对方熟稔地形,已然脱身。另外奉天发来电讯,叶婉柔平安回到叶府,四平遇刺身亡是一场假象,死去的是替身佐藤奈子。板垣长官下令,静观叶家动向,伺机行事。”
宫崎白山神色骤然一凝。叶婉柔,活着回来了。他久久沉默,抬眼望向奉天所在的南方天际,厚重云雾遮蔽远方,前路一片晦暗难测。他在心里把板垣那句“静观叶家动向”咀嚼了两遍——关东军没有拆穿婉柔的假死,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因为拆穿了对他们没有好处。佐藤奈子的尸体已经被当成了叶婉柔,消息已经传遍了关内外,满洲旧族的人都在心里记着关东军这笔账。与其站出来说“死的不是她”,不如让叶婉柔悄无声息地回到奉天,让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叶婉柔在奉天,比一个死了的叶婉柔更有用——关东军随时可以让她“复活”,随时可以拿她做文章。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声音冰冷地开口:“传令下去。韩家麟手下投降的士兵,分发干粮与盘缠,全部放归乡里。韩家麟身形样貌酷似马占山——取下他的头颅送往海伦城头示众,散播马占山已死的消息,瓦解冯占海所部的斗志,令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刻上报松木师团长,请他调遣兵力,继续进山大范围搜捕马占山,严令各部不可贸然深入密林,谨防中伏。”
副官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最后那句补充,随即重重行礼:“是!”转身前去传达一道道命令。日军队伍陆续整装,开始撤离这片山林。方才喧闹的林间空地重归死寂,唯有风穿过破败茅草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黑土地无声的悲悼。宫崎白山走了几步,在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干的松树底下停下来。他背对着那片空地,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韩家麟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刘白山。”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而在奉天城东的叶府,晨光也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枝梢。
婉柔坐在梳妆台前,云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发髻重新梳好,插上那支珍珠簪子——婉容给她的那一支。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替什么人看着她。
“六小姐,车备好了。”云子的声音不高,“三公子在门口等着。”
婉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叶陵仁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看见婉柔走出来,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六妹,我送你去见姐姐吧。”
马车穿过奉天城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婉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往后退——那些铺子、那些巷口、那些在晨光中缓慢苏醒的面孔,每一样她都认得,可每一样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走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可等她真正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叶陵仁坐在对面,隔着一只包袱的距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妹,你走的这些日子,姐……我姐她一直在想你。”叶陵仁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替三姐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出来,“她在佟府过得还好,可每次提到你,她都会沉默很久。她不说,可我知道她在担心。阿玛打她的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带,只抱了若雪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可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她忍了太久了。”
婉柔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三哥,你当时也在场吗?”叶陵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站在回廊拐角,没敢进去。我听见她在书房里和阿玛吵,听见她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听见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声音。我攥着廊柱的木头攥得指节发白,可我没有走进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是不是很没用?”
婉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三哥,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叶陵仁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六妹,我在叶家排行老三,上面有大哥二哥顶着,下面有你们几个妹妹。我从来没有替你们做过什么。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我做不了大事,可跑腿传话的事,我还是能做的。”婉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哥,你这已经是在做大事了。”
马车在佟府门前停下。婉柔扶着车沿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门。叶婉月正站在院子里教若雪认字。小姑娘蹲在一张矮凳前面,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的瞬间,若雪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朝着婉柔跑了过去,声音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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