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第2/3页)
脆又亮:“六姨娘!”她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怎么确认也不够。婉柔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若雪,长高了,比上次见你高了一截。”若雪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六姨娘,我好想你。额娘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六姨娘,你真的回来了。”
叶婉月站在廊下。她没有跑过来,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婉柔蹲在院子里抱着若雪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婉柔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两个人在廊下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檐角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叶婉月伸手握住了婉柔的手腕,声音发哑:“六妹,真的是你?你不知道,都说你在四平遇害了,我整个人都手足失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我收到你回奉天的消息,我都不敢信了——我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婉柔回握住她的手指:“三姐,是真的。四平那个人不是我,是关东军找的替身。她在车站被人当成我杀了,可我活着回来了。”叶婉月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们众姐妹中,都说我最冷静、头脑最清晰,可那是因为不是你。如果是别人出了事,我还能稳住。可那是你……六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小就不敢跟人争,受了委屈也只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我在奉天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坐在院子里,想着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给你递一碗热水。”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一下,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稳下来:“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那些路就算没有白走。”
若雪从婉柔怀里探出头来,仰着小脸问:“六姨娘,你还会走吗?”婉柔低头看着她:“暂时不走了。姨娘这次回来,想多陪陪你们。”若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她怀里。
婉月拉着婉柔进了屋,让她在炕沿上坐下,自己端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若雪窝在婉柔怀里不肯下来,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用那点力道确认这个人不会再消失了。婉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三姐,三姐夫呢?还在外出?”叶婉月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另一杯茶,摇了摇头:“你三姐夫在上海呢。那边很乱,日本人在租界里外动作不断,到处都是便衣和暗探。二姐傅家不是在上海吗?他在那边见过二姐和二姐夫了,说上海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十九路军打完仗之后,日军虽然退了,可虹口、闸北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租界里挤满了难民,街上的巡捕全是洋人雇的便衣。你三姐夫说,日本人虽然在战场上没占到便宜,可他们在租界里布的人手比以前更多了。”
婉柔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哪里都不太平。奉天也不太平,长春也不太平,连关内都在乱。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一个地方是安稳的。”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三姐,你托人带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那些信我一路带着,从兴城带到黑河,从黑河带到吉东。我不敢放在包袱外面,怕被人搜走。可我每次打开看的时候,都觉得你还在我旁边站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叶婉月的眼眶又红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层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你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兴城之后,我收到的消息全是零零碎碎的,有人说你跟着队伍往北走了,有人说你在兴安岭的山里躲着,有人说你被困在吉东了。你在长春的事,我都是听别人转述的。你穿旗装、行满礼、叫了那声‘皇上’——我听说的时候,手里那碗汤全洒了。我想象不出来你穿着旗装站在溥仪面前的样子。你在奉天的时候,连跟大姐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敢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那种事?”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被茶水氤氲的热气暖了一下:“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些事。可当时那座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会忘记自己是谁。我那天早上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旧旗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可穿上去的时候,那些年在叶府学过的规矩、练过的仪态,全都回来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忘记自己是谁,是为了在走完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然后我就穿着那身旗装去了执政府,在溥仪和婉容面前行了满族大礼,叫了那声‘皇上’。我跪下的时候,满堂都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着,可我的手没有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抖了,就没有人敢跟在我后面做同样的事了。郑孝胥那天站在溥仪身后,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婉容皇后后来送了我一支珍珠簪子,她说那是‘给叶赫那拉家姑娘的见面礼’。”
她抬起头看着叶婉月,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已经走完的路说话:“可我也做了另一件事。在长春那座院子里,我一直以为是关东军把我困在那里的。后来我才知道——困住我的不全是关东军,还有我自己的犹豫。如果我没有在奉天犹豫那么久,如果没有等到他们把我装上车才想着逃,也许我不会走那么远的路。可我走到长春之后才想明白——有些路,是必须走完了才知道它为什么要走。三姐,你问我经历了什么。我经历了从兴城出发,一路北上到兴安岭。在海兰伙洛屯的时候,当地百姓把我们认成了几百年前救过他们的‘苏月主子’,跪了一地。我坐在祠堂里受他们一拜的时候,心里又慌又怕,怕自己配不上那份敬重。可我又想——如果那份敬重是给几百年前那个人的,那我坐在那里替她受这一拜,至少说明还有人记得她。”她顿了一下,“后来我们到了绰纳河河谷,在一处岩洞里避了很久。粮草快断了,柴火也快断了。我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干粮掰碎了分给伤兵。那时候我觉得,如果这就是我最后一段路,至少我没有白白走过那些路。再后来去了海伦,又困在吉东山谷——在山谷里我听到流言四起,说我二哥已经带着叶家军和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说我是叶家安插在队伍里的卧底。”
叶婉月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你被人说是卧底?队伍里有人信了?”婉柔的声音不高:“有人信。小雯替我吵过几回,可吵完了那些话还在。林倩劝我走,说‘婉柔,我们离开这里,你做了那么多事,他们转头就说你是卧底’。我告诉她——‘如果我走了,那些谣言就变成真的了。他们会说——你看,她果然心虚,她果然是叶家派来的眼线。我走了,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海棠花枝上,“我不是为了他们留下。我是为了那些还在换药的伤兵,为了妞妞,为了林倩,为了每一个还没有放弃的人。如果我在那个时候走了,那些不放弃的人就没有人可以看了。”
“可后来宫崎白山来了。他带着人追上了我们的队伍,在山道上隔着那段距离和我对峙。萧羽峰站在他对面。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不信我,多说无益。然后他拔了枪。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本兵,他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枪打偏了,我会死。”
叶婉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天在山道上,他当着你的面开了枪?”
婉柔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他开了。他站在那块岩石上,隔着那段距离,拔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他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我站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见我了,可他的枪口没有偏。那一枪打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子弹从耳侧飞过去的风声。他没有看我。他开完那一枪之后,宫崎白山身边的人替宫崎白山挡了子弹。然后他撤了。他带着人撤走了,把我留在了那条山道上。”
叶婉月攥着茶杯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不知道你当时被人挟持着吗?他不知道那一枪如果偏了,你就会死在他面前吗?”
“他知道。”婉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他知道的每一件事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开那一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宫崎白山死了,义勇军就赢了。至于我站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位置,他后来跟我说——‘我以为你明白的’。我明白。可明白不等于接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三姐,那天在山道上,他开枪的时候,我没有喊他的名字。因为我知道他听不见。或者他听见了,可他不会停下来。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宫崎白山,而是另一个人——他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先看看我是不是安全?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会。因为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那个需要被优先考虑的人。我是他的妻子,可我是被摆在合适位置上的一个人。就像一件被摆对了位置的瓷器,可以用来看,可以用来撑门面,可如果有一块石头砸过来,他不会先伸手去护住那件瓷器。因为瓷器碎了还可以再找一件摆上去。”
叶婉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六妹,你当时就应该听我的。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我安排你走,让你到南京那边去安顿下来。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受这些罪?”
婉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三姐,你当时跟我说过,‘你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管家里那些事’。你说过这句话,我都记得。可那时候我没有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去南京。是因为我走了,额娘怎么办?婉清怎么办?阿玛不会放过她们的。他第一个不会放过我额娘,然后是婉清。还有你——帮我逃走的事一旦败露,你在叶家还怎么待下去?三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额娘要顾,有佟佳氏姨娘要顾,你有你自己的家要撑。我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我坐在花轿里,轿帘放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条路是我选的,选了就回不了头了。可我没有后悔过。因为至少那一刻,我做了一个选择。不是别人替我选的,是我自己选的。”
叶婉月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婉柔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六妹,你太傻了。你总是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可你替别人想了那么多,谁会替你想?你在那条山道上站在枪口前面的时候,谁替你挡过?你一个人在长春那座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谁替你撑过?你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出去的时候,谁给你留过一口?”她的眼泪又涌上来,用手背擦了一下,“你听我说——你现在回来了,在奉天,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扛了。你来找我,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可以陪着你,坐在你旁边,就像小时候那样。”
婉柔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一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东西。她只是把叶婉月的手握紧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若雪从婉柔怀里抬起头,看着两个大人都红着眼眶,小声问了一句:“额娘,六姨娘,你们怎么哭了?”叶婉月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事。额娘和六姨娘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等若雪长大了就懂了。”若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婉柔怀里。两个人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外渗进来,把三个人影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三根枝条。
屋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若雪趴在婉柔腿上,玩着婉柔袖口的盘扣,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六姨娘,那你以后还去打仗吗?还走那么远的路吗?”婉柔低头看着她:“姨娘不走了。姨娘想在奉天待一段时间,陪陪你,陪你额娘,还有你外婆、五姨娘、七姨娘。等她们都好好的了,再说以后的事。”若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姨娘说话算话。拉钩。”她伸出小拇指,婉柔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若雪的小指。若雪用力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承诺拉紧了塞进自己口袋里。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北平,夜色也正在变深。
大帅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张学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热河防务的军报,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赵一荻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没有急着递过去。她看见张学良捏着军报边角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她走过去,把那盏茶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不高:“大帅,萧少帅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您要见他吗?”张学良把军报放下来:“让他进来。茶凉了,换一盏。”赵一荻点了点头,端起那盏茶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盏新茶走回来,身后跟着萧羽峰。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赵一荻没有退出去。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株盆栽。萧羽峰在张学良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喝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路上反复掂量过很多遍:“汉卿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那么做?”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可那层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拨动了一下,“让何冲被困在关内不放他北上,让人不抵抗、放弃奉天——你为什么那么做?东北军是你父亲用命守下来的,奉天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沾着你父亲的血。你看着日本人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撬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赵一荻站在门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攥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可她没有出声。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羽峰,我问你一句话——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奉天沦陷吗?奉天是我父亲的发祥地,是他从马贼手里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地盘。那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我都认得。我父亲在皇姑屯被炸死的时候,我站在他的灵前,攥着拳头,指节掐进了掌心里——我比任何人都想打回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没有打。不是因为我怕日本人,是因为南京那边不让我打。蒋委员长跟我说——‘攘外必先安内。’他说日本人的事可以慢慢谈,可国内不能乱。他让我把东北军撤到关内来,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和日军正面冲突。可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份剿共的军事计划,兵力调动表上标着东北军的番号。他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跟我下命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羽峰站了一会儿,赵一荻走过去,把茶盘放在桌角,没有出声,可她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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