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废墟之上 (第1/3页)
何成局站在医疗队的病房里,看着孙宇空荡荡的床铺。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还残留着半杯凉透的水。窗户大敞着,晨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道拖曳的痕迹——不是血迹,是人的身体蹭过窗台时留下的灰尘印子。两条手掌印,一道腹部摩擦的痕迹,然后是一个重物落在窗外泥地上的凹陷。
何成局在脑子里重建了孙宇爬出窗户的全过程:他坐在床边,用双手撑起身体,挪到窗台上。拐杖没法用——窗台太窄,拐杖卡不住。所以他先把拐杖扔出去,然后自己翻过窗台,用手掌撑着外墙,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落在医疗队后面的泥地上。从凹陷的深度来看,他摔得不轻。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泥地上的痕迹显示,他用双手和一条腿往前爬了大概十米,然后拐杖的圆形印记开始出现——他在十米外捡起了拐杖,拄起来了,继续往前走。方向是北墙。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何成局问沈梦,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意外。
“不知道。查房是半小时一次,上一次查房是——”沈梦看了一眼墙上的手写排班表,“十一点半。那时候他还在。十二点查房就没了。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一个少了一条腿的人,拄着拐杖,靠双手爬过了医疗队的窗户,在半小时内能走多远?
何成局走出医疗队,沿着泥地上的拐杖印往北墙方向走。拐杖印在泥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圆孔,间距不均匀——有时密集,有时拉得很长。密集的地方是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拐杖在原地顿了好几下。拉长的地方是他咬牙往前冲的时候,每一步都迈到极限,拐杖几乎跟不上身体的重心。
他沿着拐杖印走到北墙根。痕迹在这里断了。
北墙根是尸潮后的战场——沙袋堆的残骸、烧焦的丧尸尸体、断裂的钢管、碎玻璃渣、干涸的黑血。地面被无数双脚踩过,拐杖印混在杂乱的足迹中分辨不出来了。
何成局站在断掉的痕迹前,环顾四周。北墙的沙袋堆在战斗中塌了两处,现在用临时模板挡着,防御组的人正在往缺口里填新的沙袋。墙上没有孙宇。
东墙。他上次就是守东墙的。他熟悉那边的每一寸地形,知道哪个角落有掩体,哪个位置能卡住丧尸的进攻路线。何成局快步往东走,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转身回到北墙坍塌的沙袋堆缺口前。缺口已经被模板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窄窄的缝隙,但模板边缘沾着一点东西——暗红色的,半干涸的,像是指甲抠在木板上留下的痕迹。
何成局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上的痕迹,手指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碾了碾——是血,还没完全干。孙宇是从这个缺口爬出去的,手指抠着木板边缘借力时被木刺划破了。
他抬头看向墙外。北墙外面是尸潮后烧焦的战场,遍地都是丧尸的残骸和汽油烧过的黑色焦痕。但越过这片焦土,再往北走几百米,是城区的边缘——残破的居民楼、倒塌的商铺、蜿蜒的小巷。孙宇一个人,少了一条腿,拄着拐杖,翻过了北墙的缺口,往城区走了。
他要去哪?
这个问题在何成局的脑子里炸开,然后迅速被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覆盖——他能撑多久?伤口还没愈合,断肢的创面在剧烈运动下随时可能崩开。止痛药的药效已经过了——昨晚的查房记录显示他晚上十点吃了最后一粒止痛药,现在是正午十二点,药效过了至少四个小时。幻肢痛加上真实伤口的疼痛,他每走一步都是在用意志力硬扛。
何成局转身走回仓库,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搜寻队在十五分钟内集结完毕。
方晴听了何成局的叙述,没有多问,直接下令让搜寻队备勤。她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尸潮时被丧尸抓伤的旧伤在今天的战斗中又撕裂了,唐婉晴刚帮她重新包扎完。但她坚持要带队出去找。
“孙宇在防御组待了快两个月,是搜寻队每一次出城的战友。就算他把全基地都得罪光了,也是我们的战友。”方晴把撬棍插进腰间,右手接过周济递来的对讲机,“搜寻队分成两组——何成局你带一组往城北,我带二组往城东。城西有苏然他们的据点,如果孙宇去了那边,苏然的人会看到他。”
“苏然说她可以帮忙。”何成局说,“她熟悉城北的地形——过去两个月她在那片区域测绘过。她带一个人跟我的组。”
方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微妙的东西闪过——大概是意外。何成局不是那种会把陌生人拉进自己队伍的人。他和苏然认识不超过三个小时,就愿意让她带人跟搜寻队一起行动。这说明他对苏然的能力评价很高,也说明他对孙宇失踪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出了方晴的预期。
“可以。但她的人要听你指挥。”
“她说了算——城北的地形她比我熟。”
方晴不再多说,转身去分配人手。何成局回到仓库拿装备的时候,许小果拦住了他。
“何哥,我跟你去。”
“不行。”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搜寻队的工作是搜寻,不是训练。你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出去只会拖后腿。”
许小果挡在他面前,十七岁的面孔上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倔强。这种倔强不是无理取闹的任性,是有理有据的坚持。
“我不是去打架的。孙宇哥上次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我知道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她说得很快,生怕何成局打断她,“他跟我说过——他说他末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学校北面那条河边,龙舟队训练基地就在那边。他说那边有个废弃的船坞,视野好,能看见整条河。如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边坐着。他说末日之后一直想去但没机会,因为搜寻队从来没去过那条河边。”
何成局停住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如果能再站起来——不是真的站起来,是重新做回有用的人——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边。因为那边是他赢过的地方。”
何成局看着许小果。这姑娘不只是在转述孙宇的话,她理解了孙宇。她从那天下午坐在训练场边的对话里听出了一个人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绝望的、急于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不甘。孙宇所有的挑衅、固执和敌对,都是这种不甘的外壳。现在外壳被截肢打碎了,只剩下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船坞。河边。赢过的地方。
“你确定他说的就是那个船坞?”
“确定。他说了名字——星海船坞。龙舟队的训练基地,末日前他们每周去三次。位置在城北河边,离大学大概三公里。”
何成局在心里快速核算了距离。三公里。对于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腿、伤口还没愈合的人来说,三公里的废墟路程大概要走三到四个小时。孙宇十一点半爬出窗户,现在是十二点半,他已经走了一个小时。如果他的目的地真的是星海船坞,他大概已经走到一半了。
“你跟我的组。但有一个条件——任何时候发现丧尸,你立刻往后退,不要往前冲。你的任务是带路,不是战斗。”
许小果用力点头。
搜寻队在正午十二点四十分出发。
何成局的城北组一共五个人——他自己、许小果、苏然、苏然带来的那个叫阿力的工装男人、搜寻队的周济负责开车。方晴的城东组走另一个方向,通过赵默的对讲机保持联络。
皮卡在废墟中缓慢前行。城北的街道被倒塌的建筑堵塞得更严重——一栋写字楼拦腰折断,巨大的混凝土块散落在马路中央,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周济小心翼翼地打着方向盘,皮卡的轮胎碾过碎玻璃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小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张苏然手绘的地图。她的手指顺着城北的街道一路往上推,推到了地图的边缘——边缘之外没有标注,因为苏然也没去过那边。
“地图只画到了城北居民区的边缘。再往北是河边,我们没去过。”苏然坐在后排,扳手横放在膝盖上,“河边丧尸多吗?”
“不知道。”许小果说,“但那边不是城区,是郊区——河边的建筑少,人也少。末日前那边只有船坞和几家渔具店。按理说丧尸密度应该比城区低。”
“但也意味着如果遇到丧尸,能躲的地方更少。”苏然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皮卡穿过一栋倒塌的居民楼时,何成局看到了一个细节——路边的碎石地面上有一道拐杖戳出来的圆孔。距离上一个圆孔大概一米远,间距很大,说明他在这里走得很急。但圆孔边缘有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拐杖拄地时从手心里带下来的。何成局让周济停车,跳下皮卡检查那道拐杖印。血迹还没完全干,颜色比医疗队模板上的更红一些,大概是一小时以内的新鲜血。
“方向是对的。”何成局回到车上,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的手在出血。可能是手掌磨破了,也可能是残肢的伤口崩了。不管哪种情况,他的体力都在快速下降。”
皮卡继续往前开。拐杖印断断续续地出现在路面上——有时在碎石地里,有时在泥地上,有时在人行道的裂缝间。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的间距更小,血迹更多。许小果盯着那些痕迹,咬着下唇,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苏然忽然开口,“少一条腿,拄拐杖,伤口没愈合。一个多小时他最多走了两公里。还剩一公里。一公里的距离对于正常人来说十五分钟就够了,对于他现在的情况——”
“也许要一个小时。也许走不到。”何成局替她说完了。
皮卡里安静了几秒钟。引擎的低吼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粗重的呼吸。
许小果忽然指着前方的街道尽头:“河边!那边就是河边!穿过那片绿化带就是船坞!”
皮卡冲过最后一个街口,河边开阔的景色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
河面很宽,大概有两百米。河水浑浊,泛着灰绿色的泡沫,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塑料瓶、破木板、一只翻过来的塑料桶。河对岸是未开发的荒地,杂草丛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枯黄的光。河边堆着几艘锈迹斑斑的旧船,船体半沉在水中,船舱里积满了泥水。
河岸上,龙舟队的训练基地静静地立在杂草中。它是一座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建筑,墙上还贴着褪色的队旗和龙舟赛的宣传画。建筑后面是船坞——一个伸出河面的木质平台,平台上停着三艘龙舟。龙舟的龙头雕饰在风吹日晒下已经褪色斑驳,船身积满了灰尘和落叶。中间的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孙宇。
他背对着他们,面对着河面。拐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何成局第一个跳下皮卡,往船坞走过去。他没有跑——不是不急,是他知道跑过去的声音会让孙宇回头。他需要先确认孙宇在做什么。金属反光——可能是匕首、钢管碎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看清了孙宇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一枚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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