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直奉风云·初献战略 (第3/3页)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十一月初九。
张作霖从天津回奉。
帅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路将领、地方士绅、各国领事,一波一波往里涌,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
守芳没去前头。
她坐在东花厅里,翻着彭贤送来的官银号月报。奉票发行额又涨了,粮栈倒闭三家,油坊倒闭两家——仗打赢了,钱还是紧。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花厅,走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
里头只有张作霖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手里那对核桃没转,搁在案头。
案上摆着一封信。
守芳认得那信封。
是她九月十四那天让马祥送来的那封。
张作霖见她进来,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藏着。
良久。
他开口。
“这封信,是你写的?”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把那封信从案头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他念出那八个字,声音慢吞吞的,“战是手段,和是目的。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他放下信。
“你写这信那天,是九月十四。”
守芳点头。
“冯玉祥倒戈那天,是十月二十三。”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看着她。
看了很久。
“守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你若是儿子,这天下……”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话悬在半空,沉甸甸的,压得满室寂静。
守芳立在原处。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迎着张作霖的目光,迎着那个五十二岁东北王眼底从未对人露出的东西。
那是遗憾。
也是骄傲。
是“你若是我儿子”的遗憾。
也是“你是我女儿”的骄傲。
守芳轻轻弯了弯唇角。
“爸,”她说,“女儿一样能为父亲分忧。”
张作霖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折好,重新塞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那位置离心口不远。
他抓起案头那对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得很慢。
“下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从前的调子,“让马祥把天津那边的战报整理一份,送你那屋。”
守芳行礼。
“是。”
她转身走到门槛边。
身后又传来一句。
“守芳。”
她停步。
张作霖没抬头,看着手里那对核桃。
“那封信,”他说,“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守芳沉默一息。
“是。”
她迈出门槛。
门帘落下,遮住了书案后头那道佝偻的身影。
十一月初十。
奉天城落了头场雪。
不大,碎末子似的,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还在亮,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那盏灯,往后不敢再那么亮了。
直系倒了,奉军进了关,北京城换了主人。
可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南满线还在日本人手里。
关东军还在旅顺坐着。
那盏红灯,还在向东京发电报。
马祥从廊下跑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
“小姐,天津来的信。”
守芳接过。
拆开,是郭松龄的笔迹。
“张小姐钧鉴:
战后匆匆,未及面谢。战略之谋,松龄深佩。
今有一事相告——冯玉祥虽倒戈,然其人与我辈心思不同。彼所图者,地盘而已;我所图者,东北长治久安而已。日后事,难预料。
松龄有一言,不吐不快——
此次大胜,老派诸将骄心已起。有人言‘直系已灭,天下可图’。松龄闻之,夜不能寐。
胜而不骄,难。
胜而能止,更难。
小姐前信言‘速战速决,见好就收’,松龄深以为然。然见好能收者,古来几人?
此后军中事,松龄当随时禀告。
惟愿小姐常持此心,常进此言。
东北幸甚。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三年十一月初九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风雪渐紧。
她把信笺折起,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郭松龄所有的信放在一起。
屉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那盏红灯,仍在雪夜里一明一灭。
守芳望着那盏灯。
她想起张作霖方才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你若是儿子,这天下……”
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片刚刚打完胜仗、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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