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二那年夏天 (第2/3页)
回了屋。桌上的煤油灯还没凉,他重新拿起笔。
他娘在灶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水是凉的。
王威的暑假是在地里度过的。
天还没亮他爹就起来了。不是叫他——叫他起床是有声音的,他爹每天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洗一把脸,拧开压水井的时候井把嘎吱嘎吱响,那个声音飘进屋里就是闹钟。王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他套上衣服,在院里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跟着他爹出了门。
1989年的夏天热得比往年早。进了7月,玉米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踩上去嘎嘣响。王威掰玉米的时候弯腰弯得比去年更深——他的个子又长了,玉米秆的高度没变,所以他得弯得比以前更厉害。掰完一垄站起来的时候腰要响一下——不是疼,是骨头复位的声音。
手上的老茧比春天的时候更厚了一层。掌心最厚的那块茧子已经从黄变成了灰白色,洗不掉了。有一天他掰玉米掰到一半,右手的虎口突然一热——不是疼,是血。苞叶上有一根晒干了的硬刺扎进了虎口,他看了一眼,把刺拔出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掰。
那天晚上回家洗澡,他娘看见他手上那块干了的血痂。“怎么弄的。““苞谷叶子。“
他娘没再问。
7月最热的那几天,地里不透风。玉米秆子比人高,空气就像被扣在杆子之间走不掉。王威在地里掰了不到一小时,汗就从头发里往外淌,流到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擦不干净。他把眼睛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继续干活。
他爹在地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站着的玉米。他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地里只有玉米被掰下来的咔嚓声,和玉米秆被撞得哗哗响的声音。父子俩的节奏是一样的——每一下掰动中间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掰的。
有一天下午,他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水是温的,带着铁腥味。王威大口大口地灌,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在灰色褂子上洇了一片深色。
“家里四亩地不够,“他爹说,看着眼前的玉米地,没看王威,“我跟你叔说了,冬天跟他去砖窑帮工。家里的地你顶一顶。“
王威把搪瓷缸子递回去。缸子空了。
“学校——“
他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换气。好像后面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空隙。
“——暑假过后就不用去了。“他说完了。
王威站在地里,脚底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周围的玉米比他还高。
他没有说话。
他爹也没有等他说话。他爹走了,继续掰下一垄。玉米咔嚓的声音从左边又响起来——节奏没变,一下拍一掰,跟他从来没停过一样。
王威把手伸出去,握住一个玉米,掰了下来。苞叶在手指上扯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手劲大了。他自己没注意到。他把玉米甩进筐里,去掰下一个。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在地头坐着歇了一会儿。天边是红的,玉米地的影子在落日下被拉得很长。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那层灰白色的老茧在余晖里发着很淡的光。他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松开。又攥紧。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晚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玉米饼。他娘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吃得多,是看他的表情。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累了。
海龙第一天坐在汽修铺门口的时候,老板没理他。
汽修铺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门口的土路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铺子前面停着两辆拖拉机——一辆是卸了轮子的,一辆发动机拆了一半。地上洒着柴油和被压扁的螺丝垫片,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海龙蹲在门口左边的空地上,双手揣在裤兜里,后背靠着铺子的砖墙。他从上午蹲到中午。中午太阳晒到脚边,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腿又麻了,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的拖拉机旁边,蹲下去看那个被拆了一半的发动机。
发动机缸体上全是黑油泥,高压油管拆了两根,喷油嘴躺在旁边的布上。他看了很久——不是看热闹,是在看每根管子的位置和走向,跟他记忆里表叔那台拖拉机做对比。
“小孩,别碰。“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永远有一层机油洗不掉的印子,头发是短的,说话的时候不抬头。
“我不碰。“海龙把手往口袋里插深了一些。他退回到门口左边那个位置,继续蹲着。
第一天就这样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海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回了村。
第二天他又来了。
老板从铺子里出来拿扳手的时候踢到了海龙的鞋。“怎么又是你。“
海龙站起来。“叔,我就看看。“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扳手进去了。海龙又蹲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辆农用车。车主说油门踩不上去,踩到底了车子不走。老板掀开车盖,探进去,拧了两把手——没弄好,又拧了两把。海龙在旁边站着,眼睛跟着老板的手走。
“油管里面有东西堵了。“海龙说。
老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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