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6第 汀泗桥侧翼 八月的湘北 暑气如蒸 (第1/3页)
一
八月的湘北,暑气如蒸。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侧的狮子山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崇阳与咸宁之间的天然屏障。汀泗河自幕阜山脉蜿蜒而下,在桥下汇成一汪深潭,两岸芦苇丛生,水鸟惊飞。桥东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桥西则是陡峭的丘陵,粤汉铁路从桥上穿过,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伏在青山绿水之间。
"总指挥,前卫营已经摸到了桥东头。"副官赵长风从山后转出来,军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晒得黝黑,"营长说,吴佩孚的第三师在桥西布了三道防线,机枪阵地设在铁路路基上,火力交叉封锁桥面。"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缓缓转动焦距。镜头里,汀泗桥西侧的丘陵上隐约可见壕堑的轮廓,几处机枪掩体用沙袋垒成,在铁路桥墩旁还架着两门山炮。桥面上的青石板被炮火掀翻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潮湿的黄土。
"守桥的是谁的人?"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山风。
"探子回报,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第六旅,旅长叫陆沄。"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另外,桥南的塔脑山和桥北的猪婆山各有一个团的兵力,互为犄角。"
沈砚之沉默片刻。陆沄这个名字他听过,北洋军中少有的能打硬仗的将领,保定系出身,跟吴佩孚是老乡,深得信任。此人不善言辞,但治军极严,打仗不要命。
"咱们伤亡多少?"
"前卫营试探进攻了一次,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赵长风顿了顿,"桥面太窄,一次只能过一排人,敌人的机枪一扫就是一个排倒下。"
沈砚之点了点头。汀泗桥这道关隘,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宋时岳飞曾在此屯兵,太平天国时湘军与太平军反复争夺。如今北伐军第四军从湖南一路杀来,连克醴陵、平江、岳州,兵锋正盛,却在汀泗桥前吃了瘪。
昨天第四军军长张发奎亲自到前线督战,组织了三次强攻,均被打了回来。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正在路上,若不能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等敌人大部队一到,北伐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催了。"赵长风低声道,"说今晚必须拿下汀泗桥,第四军正面强攻,要咱们独立旅从侧翼配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汀泗桥、塔脑山、猪婆山、粤汉铁路、汀泗河,几个关键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侧翼……"他盯着泥地上的线条,眉头微皱,"桥北的猪婆山守军多少?"
"一个团,大约一千二百人。"
"工事呢?"
"依托山势修了三道堑壕,山顶有迫击炮阵地。"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身看向狮子山背后,那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辎重车碾压碎石路的声响。独立旅的三个团正分散在山林间休整,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炊事班在溪边架锅煮稀饭,炊烟袅袅升起。
"传我的命令。"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团长带一营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二营、三营跟我走,绕到猪婆山背后,从北面仰攻。"
赵长风一愣:"总指挥,猪婆山背后是绝壁,怎么上?"
"绝壁不是上不去,是没人敢上。"沈砚之嘴角微微一扯,"我十五年前在辽西打游击的时候,比这陡的山头也爬过。让二营挑一百个会攀岩的士兵,带上绳索和抓钩,天黑之前必须到位。"
"是!"
"另外,派人去跟张军长联络,告诉他今晚子时,正面强攻和侧翼突袭同时发起。让第四军的炮兵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塔脑山上,把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边去。"
赵长风记下命令,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让侦察连长来见我。"
二
侦察连长姓韩,名铁山,河北沧州人,三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人原是关外绿林好汉,后来跟着沈砚之南征北战,练就了一身侦察的本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铁山,你带两个人,今晚天黑之前摸进猪婆山北面的绝壁底下,把攀爬路线给我探清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一道标注为"北崖"的等高线,"重点看三个地方:一是崖壁上的裂缝和凸起,二是山顶守军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三是敌军辎重和弹药库的位置。"
韩铁山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总指挥,绝壁有三十多丈高,崖顶有铁丝网,巡逻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所以才要你去探。"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会缩骨功吗?铁丝网拦不住你。"
韩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得嘞。总指挥,给我四个时辰。"
"六个时辰,天黑前必须回来。"
"够用。"
韩铁山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带两把德国造的钢丝钳,铁丝网要剪出一条通道来。另外,如果条件允许,在敌军弹药库旁边留个记号,今晚咱们要用。"
韩铁山点点头,将地图折好塞进军服内袋,大步去了。
沈砚之站在狮子山顶,望着西沉的落日。夕阳把汀泗河染成血红色,桥西的敌军阵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第四军在进行火力侦察,炮弹落在塔脑山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总指挥,吃饭了。"勤务兵端来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稀粥和咸菜。
沈砚之接过碗,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经见了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这些年他打过多少仗,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从山海关起义到护国战争,从西南割据到北伐出征,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程振邦走了,老班底里的兄弟折了大半,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端着粥碗,忽然想起程振邦。
那是去年冬天,部队在湖南衡阳整编,程振邦还跟他坐在篝火边喝酒,说等北伐打完了,就回辽西老家种地。老程一辈子没娶媳妇,说要把命交给队伍,不连累人家。谁成想,这一仗还没打到湖北,老程就倒在了醴陵城外。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递给勤务兵。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山后去看部队。
独立旅的士兵们正在做战前准备。有的在往子弹袋里压子弹,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低声背诵家书。二营的营长是个湖南伢子,叫彭大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正带着一百个选出来的士兵在练攀爬。他们用绳索拴在树上,模拟绝壁攀爬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大柱。"沈砚之走过去。
彭大柱立正敬礼:"总指挥!"
"选的人怎么样?"
"都是山里长大的,爬树攀岩不在话下。"彭大柱憨厚地笑了笑,"有几个是猎户出身,能在悬崖上追野猪。"
沈砚之点点头:"今晚爬绝壁,手脚要轻,不能发出声响。每人带一把短枪,刺刀上抹上泥,防止反光。绳索和抓钩用黑布缠好。"
"都准备好了。"
"弹药够吗?"
"每人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爆破组带了二十斤炸药。"
沈砚之想了想,又道:"让爆破组多带两把工兵铲,上了崖顶先挖掩体。敌人有迫击炮,不挖掩体站不住脚。"
"是!"
沈砚之又走到一团阵地。一团长姓方,名伯雄,黄埔一期毕业,书生模样,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却是个不要命的主。
"伯雄,佯攻的任务你清楚吧?"
方伯雄推了推眼镜:"总指挥,佯攻要演得像,不然吸引不了敌人的火力。"
"对。你带一营从正面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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